第一章　嚴監區十一號牢房
第二章　沉睡者
第三章　一份撕毀的報紙
第四章　「大本營」
第五章　愛吃魚子醬的人
第六章　楠迪小客店
第七章　「好小夥子」
第八章　凶宅裡的人
第九章　第二天
第十章　壁櫥裡的意外
第十一章　擲骰子
第十二章　如此下場

《人命關天》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嚴監區十一號牢房

　　不知是哪兒的鐘敲了兩下，這時候十一號囚徒正坐在他在牢房裡的鋪位上，兩隻嶙峋的大手抱著彎曲的膝頭，呆坐著好像在想什麼，約莫有一分鐘，驀地站了起來，舒展著身子，嘆了一口氣。這個犯人身材高大，模樣粗俗，腦袋特大，手臂奇長，胸都是凹陷下去的。他的面孔，除了呆鈍或者麻木不仁以外，什麼表情也沒有。然而在向關閉著窺視孔的牢門走去之前，他朝著一堵牆的方向揮了一拳。

　　牆那邊，也有一間和這完全相同的牢房──桑德監獄嚴監區十號牢房。在那兒跟在其他四個牢房一樣有一個死囚正等待著──或許是對他的寬赦，或許是某天夜裡，行刑隊邁著莊嚴的步子走來，把他叫醒，一句話也不說，就……

　　五天以來，十號囚徒每時每刻都在呻吟著，時而用單調震耳的嗓子呼喊；時而大哭大鬧嚎叫反抗。

　　十一號從不曾看見過他，對他一無所知，至多從聲音裡可以猜測出是個很年輕的漢子。現在，那聲音已顯出疲倦，成了機械式的呻吟。就在這時候，剛才站起來的十一號囚犯眼睛裡閃現出一股仇恨的光，手指緊緊握住骨節，攥緊了拳頭。

　　整個桑德監獄處在一片寧靜之中。走廊、庭院、天井裡沒有一點兒聲音。環繞監獄的街道，以及巴黎那面也都萬籟俱寂。唯有十號的呻吟劃破了深夜的沉靜……

　　這時候，十一號渾身一陣痙攣，伸開了手指，在摸到牢門前，情不自禁地又顫抖了兩次。按照嚴監區的規定，牢房裡點著電燈。正常情況是，有一個看守待在走廊裡，每隔一個小時打開窺視孔看看這五個判處了死刑的囚犯。

　　十一號的雙手摸索著門鎖，極度的驚恐給他的動作蒙上一層莊重色彩。牢門經他一摸竟然開了！看守的椅子在那兒，空無一人。於是這漢子就彎腰快跑，緊張得頭昏目眩。他的臉色蒼白，只有綠眼珠上面的眼瞼是紅的。

　　由於認錯路，碰到的門都關得緊緊的，他走了三次回頭路。在一條走廊的盡頭，他聽到了聲音，那是守衛室裡看守們在抽菸、在大聲談話。最後他終於來到一個庭院裡，這兒的一盞燈形成了一道光柱，劃破院落深處的黑暗。在距他一百米遠的地方，一個哨兵站在暗門前，跺腳取暖。另外，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可以辨認出一個男人的身影，叼著菸斗，俯身在一張堆滿紙張和文件的辦公桌前。

　　十一號很想再看看那張紙頭，那是三天前他在飯盒底發現的一張便條，可是他已經遵寄信人之命，將紙條嚼碎吞下肚了，就在一小時之前，他還能在心裡默誦出便條的內容，而此刻卻有幾段已不能準確地回想出來了。

　　「十月十五號凌晨兩點，將有人打開牢門，看守有事不在，你可按以下所繪路線……」

　　那人伸出滾燙的手，抹了一下前額，驚恐地盯著燈光。一陣腳步聲把他嚇得差點叫出聲來，然而那是從牆外的街上傳來的。自由的人們在邊走邊談，鞋底踏在石砌路面上發出了迴響。

　　「我那時候想，一個座位他們敢要五十法郎……」說話的是個女人。

　　「算了！他們的花銷也很大……」一個男人接著說。

　　囚徒因為碰到一塊石頭，就停住腳，側耳細聽。這時候他摸到了牆，伸手東摸西找，雙臂在空中不停地揮舞。動作這樣離奇可笑，臉色又是這樣蒼白，要是到別處，無論在哪兒，人們準把他當成醉鬼。

　　離這個看不見蹤影的囚犯大約五十米遠，在寫有「倉庫」字樣的大門旁邊有一個轉角，這裡躲著一夥人。

　　探長梅格雷毫不在乎地靠在黑黑的磚牆上，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兩條有力的腿支撐著他的身軀。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看上去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大石頭一樣。聽著他的菸斗間隔一定的時間就吱吱發響，人們可以想像出他那掩蓋不住的焦慮不安的眼神。他拍預審官科梅利奧的肩膀可能有十來次，因為預審官沒有待在他應該待的地方。

　　預審官一點鐘從一個時尚盛行的晚會到這兒來，身上還穿著禮服，唇上的小髭費過一番匠心，修飾得很精緻，他的氣色也比平時顯得更有生氣。

　　在他們旁邊站著臉色陰沉的桑德監獄的典獄長加西埃先生。他穿著一件短上衣，把領子翻起來，此刻正裝作對眼前的事不感興趣的樣子。

　　天氣頗帶寒意，暗門旁邊的看守在地上跺著腳，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條條細柱。人們看不清楚那個囚徒，因為他總是避開光亮的地方。然而無論他如何小心避免出聲，還是能聽到他走來走去的響聲，可以說人們是按這輕微的腳步聲在跟蹤著他。

　　十分鐘以後預審官走近梅格雷，他剛要張嘴說話，探長在他肩頭用力捏了一下，使他又閉上了嘴。預審官嘆了一口氣，機械地從口袋裡掏出攥在手中的菸。

　　三個人都知道，十一號還沒找到路，隨時都有掉到巡邏隊手中的危險，但是大家又都束手無策。牆腳下為他準備了一包衣服，還懸著一條打好結的繩子，然而總不能讓人把他帶到那兒去啊！

　　時而一輛車在街上馳過，時而又是一些人在談話，聲音傳到監獄的院子裡，發出一種特別的迴響。

　　三個人只能互相交換眼色。典獄長的目光裡，既充滿了氣憤和抱怨，又頗有諷刺的意味，而且還顯出惡狠狠的樣子。預審官科梅利奧自己也感到，他內心不安和神經緊張都在與時俱增。只有梅格雷一個人還沉得住氣，還有信心和意志力，但是如果在亮處，人們就會看到，他的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

　　當鐘聲敲兩點半的時候，那漢子還在迷途中不停地遊蕩。和他正相反，這鐘聲就像敲在三個監視者的心上一樣。

　　人們不曾聽到一聲嘆息，只不過是猜測而已，然而在猜測中，人們感到了那漢子被一陣衝動搞得手忙腳亂──他終於拿到了衣服包，發現了那條繩子。

　　哨兵有節奏的腳步聲報告著時間的流逝。預審官冒然地低聲問：

　　「您真有把握？……」

　　梅格雷盯了他一眼，讓他閉上嘴。繩子動起來了。人們可以看見牆上出現了一個依稀可辨的斑點，那是十一號的臉龐，他正借助腕力援牆而上。

　　用了好長時間，比預計的要長十倍、二十倍！可是當他爬上了牆頭後，卻再也不動了，讓人覺得他好像不再想冒這個風險似的。透過夜色，人們看見他平趴在牆頭上。

　　難道他昏頭了嗎？他不跳到街上去，還猶豫什麼呢？究竟是過往行人，還是依偎在牆角的情侶妨礙著他呢？

　　預審官科梅利奧焦躁不安，握得指關節咔咔作響。典獄長低聲說道：

　　「我看，你們不再需要我做什麼了……」

　　最後，繩子終於被拽了上去，又被垂到了牆外，那漢子也隨著就消失了。科梅利奧開口說：

　　「探長，我向您發誓，要不是出於對您的絕對信任，我絕不允許冒這樣的險……請您注意，我仍然認為厄爾丹是罪犯！……現在，假如他從您手裡真的跑掉了……」

　　「我明天去看望您好嗎？」梅格雷有意避開了話題。

　　「十點鐘以後我在辦公室……」

　　他們沉默著握手告別。其實，典獄長只不過勉強地伸了一伸手，他嘴裡抱怨著，聽不清說些什麼，漸漸遠去了。

　　梅格雷又在牆邊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有一個人朝遠處拼命跑去以後，才朝暗門走去。他向值班員揮手表示問候，接著把目光轉向冷清的街道，然後轉彎走到讓．多朗大街的轉角處。

　　「走了嗎？」貼牆有一個人的身影，梅格雷向那人問道。

　　「奔阿拉戈大路了。迪富爾和讓威埃已經跟上了他……」

　　「你可以去睡了。」

　　梅格雷心不在焉地跟那位便衣警察拉了拉手，然後一邊點燃菸斗，一邊邁著沉重的步伐，低垂著頭走開了。

　　當他來到奧費弗爾濱河街，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時，已是凌晨四點鐘了。他嘆著氣，脫去外套，從公文堆旁拿過來一杯已經放得不涼的啤酒，一口喝去半杯，然後跌坐在扶手椅裡。

　　在他面前放著一個黃色的卷宗夾子，裡面的文件塞得滿滿的。文書用圓潤美麗的字體寫上了：

　　「厄爾丹案」

　　※※※

　　梅格雷等了三個小時的電話了。他噴出的煙雲在沒有罩子的電燈泡周圍盤旋繚繞，一陣輕風吹來，又把煙霧向四外擴散。探長站起來，把壁爐的火捅旺，然後回到座位上，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脫掉，先是短外衣，接著是假領，最後把坎肩也脫下來。

　　電話機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將近六點鐘，他打了個電話，以證實線路是否和城裡通著。

　　黃色的卷宗開著，一些報告、剪報、口供的筆錄、照片從中滑出來，散落在辦公桌上。梅格雷在遠處打量著這些案卷，偶爾抽出一件，拿過來看看。與其說他是為了看文件，倒不如說是藉此集中思路。

　　報上的兩行簡要標題總括了整個文件內容：

　　「殺害昂德爾松夫人及其女傭的凶手約瑟夫．厄爾丹，今晨被宣判死刑。」

　　梅格雷不停地吸著菸，焦慮不安地盯著一直啞然無聲的電話機。

　　六點十分，電話鈴響了，然而卻是一次串線。

　　幾份文件交錯疊壓著，從探長的座位上可以讀到不同文件的片斷，而那些內容卻是他早已熟記在心的。

　　「約瑟夫．讓．馬利．厄爾丹，男，二十七歲，原籍默倫，就業於塞夫勒街花店，原為該店老板熱拉爾迪埃先生所雇送貨員……」

　　可以看到他的照片，那是一年前在納伊集市的小照像館拍的：一個身高臂長的小夥子，三角腦袋，臉色蒼白，衣著打扮很不入眼。

　　還有一段剪報：

　　「聖克盧的一起殘暴的凶殺案。一位富有的美國婦人及其女傭被人用匕首殘殺！」

　　案件發生在七月。

　　梅格雷推開司法鑑定的令人恐怖的照片：從各個角度拍攝的兩具屍體，血流滿地；痙攣的面部表情；血汙的夜裝都揉亂了、撕破了。

　　「司法警察探長梅格雷，最近破了聖克盧慘案，凶犯現已被捕入獄。」又是一條報上的消息。

　　探長把攤在面前的文件亂翻一氣，重新找出那份十天前的剪報：

　　「殺害昂德爾松夫人及其女傭的凶手約瑟夫．厄爾丹，今晨被宣判死刑。」

　　巴黎警察局的大院裡，從一輛囚車中湧出夜間捕獲的人，其中主要是些妓女。走廊裡開始響起雜沓的腳步聲，飄在塞納河上的濃霧漸漸消散。

　　一陣電話鈴響。

　　「喂！迪富爾嗎？……」

　　「是我，頭兒……」

　　「怎麼樣？」

　　「沒什麼……就是說……讓我去您那兒吧……眼下這兒有威埃一個人就夠了……」

　　「他在哪兒呢？」

　　「在西唐蓋特。」

　　「嗯？什麼？……」

　　「是一家小旅館，離伊西萊穆利諾不遠……我坐計程車，馬上來向您報告。」

　　梅格雷在屋裡踱來踱去，叫辦公室的聽差到多菲娜啤酒店給他買一杯咖啡和幾個月牙麵包。

　　他開始吃早點的時候，迪富爾帶著慣有的神祕表情走進屋來。這是一位瘦削身軀的便衣警察，整齊地穿著一身灰西服，露著高高的、硬挺的假領。

　　「首先，你說說什麼叫西唐蓋特？」梅格雷以抱怨的口氣問道，「坐下來吧！」

　　「那是一家小旅店，在塞納河邊，格勒內爾和伊西萊穆利諾之間，專門招攬水手……」

　　「他是直接奔那兒去的嗎？」

　　「不，不是！讓威埃和我，我們居然沒讓他跑掉了，這真是個奇蹟！」

　　「你吃過早飯了嗎？」

　　「在西唐蓋特吃的。」

　　「那麼，講吧！」

　　「您看見他逃走的，是吧？……開始他拔腿就跑，怕再被捉回來，簡直嚇破了膽！到了貝爾福雄獅塑像那兒，他還不怎麼能定下心來，滿臉驚愕地看著塑像。」

　　「他知道有人跟蹤嗎？」

　　「肯定不知道！他連頭都沒回過。」

　　「後來呢？」

　　「我看他的一舉一動像個瞎子，或者跟一個從沒在巴黎待過的人差不了多少。突然他走上那條穿過蒙帕納斯墓地的大街，我忘了街名，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一幅陰森淒慘的景象。毫無疑問，他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兒，因為當他透過柵欄發現一片墳墓時，就又拔腿跑起來……」

　　「繼續說下去吧！」

　　梅格雷蠻有興致，好像平靜些了。

　　「我們到了蒙帕納斯，大咖啡館都已關了門，但是還有幾家夜間小酒店開著。我記得他在其中一家門前停下來過，從外面可以聽到店裡的爵士音樂。當一個矮小的賣花女人提著花籃向他走去時，他卻走開了……」

　　「朝哪個方向走的？」

　　「應該說沒有方向！他走上拉斯帕伊大路，然後又從一條交叉的橫街走回原路，回到了蒙帕納斯火車站前面……」

　　「他的表情什麼樣？」

　　「沒有表情！跟預審的時候，跟在重罪法庭上一樣，面無血色，渾濁不清的目光透出了驚恐不安，我沒法跟您形容。半小時以後，我們就到了阿勒……」

　　「沒有人跟他說話嗎？」

　　「沒有！」

　　「他沒往郵筒裡扔什麼信件之類的東西嗎？」

　　「我向您起誓，頭兒！讓威埃在馬路一側的便道跟蹤他，我在另一側，我們沒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舉動……他在一家肉店跟前停了一會兒，那兒賣的是熱香腸和炸蘋果，他遲疑了一下，但是又走掉了，可能是發現了一個穿制服的警察。」

　　「他像不像在尋找某個地址呢？」

　　「一點兒也不像；人們倒可能把他當成一個醉漢，一個由上帝決定其行止的醉漢！……我們來到了塞納河邊，他在前頭沿著河走。坐下過兩三次……」

　　「坐在什麼上面？」

　　「一次在石頭欄杆上，另一次坐在長凳上。後來這次，我雖然不敢擔保，但是我想他是哭了，反正他的雙手抱住了腦袋……」

　　「凳子上沒有旁人嗎？」

　　「一個人也沒有……接著我們又走，您想想我們走的路吧，一直走到穆利諾！他不時停下來，瞧瞧河水。拖船已經開始來往運行了……後來工廠的工人們湧到街上來了。他還是那樣子，好像沒頭蒼蠅似的。」

　　「說完了嗎？」

　　「差不多了，您等等，讓我再想想……對，那是在米拉波橋，他機械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東西……」

　　「十個法郎的小錢……」

　　「這正是讓威埃和我看到的。於是他就在周圍好像找什麼東西似的……一定是找個小酒店吧！然而河右岸沒有一家酒店開著門。他過了河，在一家擠滿司機的酒吧間喝了一杯咖啡，要了一杯羅姆酒。」

　　「是西唐蓋特小店？」

　　「還沒到呢。讓威埃和我兩條腿都抬不起來了，我們連喝點什麼暖暖身子都不行……他又走了，繞來繞去，兜了很多圈子。讓威埃把走過的大街都記了下來，他將向您作個詳細報告。最後我們來到一座大工廠附近的碼頭上。那是個很荒僻的地方，像農村景色似的，有幾片樹林和草地，在兩垛廢料堆之間，一臺起重機旁邊繫著大概有二十隻駁船。

　　「至於西唐蓋特嘛，那是一家人們不願光顧的小旅店。店裡有個供應吃食的小酒吧間，右手一間大棚屋，放著一臺舊式鋼琴，一張海報上寫著：『週末舞會』。

　　「那漢子喝了咖啡和羅姆酒，等了半天侍者才給他送來一份香腸。他找老板說了些什麼，一刻鐘以後，我們看到他倆一塊兒走上二樓，然後就消失了。

　　「當老板回來的時候，我推門進去，開門見山地問那人是不是租了房間。老板反問我：

　　「『怎麼了？他犯法了嗎？』

　　「『這可能是一個慣於給警察局找麻煩的傢伙。』　

　　「沒必要跟他兜圈子，我就是要嚇唬嚇唬老板。我警告他，如果向他的房客透露一個字，小店將被封閉！他並不認識投宿的人，這我是有把握的。小店的主顧是水手和每天中午十二點來喝開胃酒的，附近工廠的工人們。

　　「厄爾丹進了房間，連鞋都沒脫就一頭撲到床上。老板提醒了他，他把鞋丟在地上，立刻就睡過去了。」

　　「讓威埃還留在那兒嗎？」梅格雷問道。

　　「他在那兒呢。我們可以跟他通電話，西唐蓋特有電話，因為水手們常常需要跟船老板連繫。」

　　探長拿起電話，過了一會兒，從那一端傳來讓威埃的聲音。

　　「喂，咱們『那個人』怎麼樣？」探長問他。

　　「睡覺吶。」

　　「沒有一點兒問題嗎？」

　　「沒有！平安無事。在樓梯那兒就可以聽到他打呼嚕。」

　　梅格雷掛上電話，從頭到腳打量瘦削的迪富爾。

　　「你不會讓他跑掉吧？」他問道。

　　迪富爾要爭辯，但是探長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以更低沉而嚴肅的語調接著說：

　　「聽我說，老朋友！我知道你會盡力而為的……但我是拿我的職位在打賭呀！當然還有別的囉……而我又不能親自出面，因為那畜牲認識我……」

　　「探長，我向您保證……」

　　「不必發誓了，快去吧！」

　　梅格雷用乾脆俐落的動作把各種文件都收進黃皮卷宗裡，然後放進了抽屜。

　　「當需要增添人手的時候，千萬別猶豫，你就趕快要。」梅格雷又對迪富爾說。

　　約瑟夫．厄爾丹的照片還留在辦公桌上。梅格雷凝視了片刻那像片：一顆瘦骨嶙峋的腦袋，兩隻招風耳，毫無血色的厚嘴唇……

　　三個法醫給這個人作過檢查，其中兩個宣布：

　　「神智正常，應負全部法律責任。」

　　第三個法醫，是由辯護一方指定的，費了一番躊躇才寫道：

　　「隔代性精神錯亂，應減輕責任。」

　　而親手逮捕約瑟夫．厄爾丹的梅格雷卻向警察局長、初級法院檢察官和預審官斷定說：

　　「或者這個人是瘋了，要不，他就無罪！」

　　由此。梅格雷就甘願負起本案的責任。

　　便衣警察迪富爾輕快的腳步聲漸漸消逝在樓道裡。

第二章　沉睡者

　　經過一番簡短的談話，探長梅格雷沒能使科梅利奧預審官放下心來。十一點鐘，他來到奧特伊爾。

　　陰霾的天氣，骯髒的街道，天幕低沉得幾乎壓到房頂上。探長漫步的河岸邊，富麗堂皇的大廈鱗次櫛比，而河對岸卻是滿目郊區風光：一座座工廠，一片片空地，卸貨碼頭上壅塞著成垛的貨物。

　　兩岸景色對比著，塞納河從中間流過，來往的拖船掀起了鉛灰色的波浪。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西唐蓋特小客店也不難看見，因為它孤立在一片空地中央。那兒雜物狼藉：亂磚堆，破汽車底盤，盛瀝青殘底的盒子，甚至還有幾段鋪鐵路用的鋼軌。

　　小店是兩層樓，刷著難看的紅色，門外擺了三張桌子，老式遮陽篷頂上有幾個字：水酒──便飯。

　　可以看得出，顧客是一些搬運水泥的裝卸工人，因為他們從頭到腳都是白的。工人們在出門的時候都跟繫藍圍裙的店老板握握手，然後慢悠悠地朝著停泊在碼頭上的駁船走去。

　　梅格雷滿面倦容，目光無神，然而這絕不是因為他剛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有一個習慣：經過一番凶猛的追逐，每當追蹤的目標伸手可及的時候，他就放任自己鬆弛一下。如今，一種無名的厭倦情緒又湧上心頭，然而他並不想驅散它。

　　探長看上了一家旅館，旅館正好和西唐蓋特小店隔河相望，他走進營業室：

　　「我要一間臨碼頭的房間。」

　　「要租一個月嗎？」

　　梅格雷聳了聳肩──眼下不是跟他口角的時候。

　　「要住多長時間都由我！我是司法警察……」

　　「我們一間空房也沒有。」

　　「好吧，把營業執照交出來吧！」

　　「這是怎麼說的！……您等一等……我得給樓上的夥計打個電話，查查十八號房間是不是……」

　　「笨蛋！」梅格雷在牙縫裡低聲罵道。

　　當然啦，房子立刻就有了。這是一家豪華的旅店。夥計過來問：

　　「要給您搬行李嗎？」

　　「一件行李也沒有。給我找副望遠鏡就行了……」

　　「啊？可是……我不知道……」

　　「快去！隨便到哪兒都行，給我找副望遠鏡來！」

　　梅格雷嘆著氣脫下外套，打開窗戶，把菸斗裝滿。不到五分鐘，一副望遠鏡就送來了。

　　「這是女管事的望遠鏡，她囑咐您要……」

　　「行了！出去吧！」

　　對西唐蓋特小店的外觀，他已經仔細看過了。

　　樓上一扇窗戶開著，可以看到一張破床，上面橫放著一條紅色的大鴨絨被，床下一塊羊皮上擺著花布拖鞋。

　　「這是老板的房間。」

　　旁邊另有一扇窗子，關著；再過去，第三扇是打開的，一個穿內衣的胖女人正在梳頭。

　　「老板娘，不然就是女僕。」

　　樓下是咖啡座，老板正在抹桌子。便衣警察迪富爾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面前放著半公升紅酒。顯然這兩個人正在說著話。

　　遠處，在石砌碼頭的岸邊，一個金髮小夥子，身穿一件雨衣，頭戴一頂灰帽，好像在監督從駁船上往下卸水泥。這就是便衣警察讓威埃。在司法警察之中，他是最年輕的一個。

　　梅格雷的房間裡，床頭有一臺電話機，探長拿起話筒：

　　「喂，旅館總機嗎？」

　　「您有什麼事嗎？」

　　「請接一個電話，要河對岸西唐蓋特小店。」

　　「好吧！」聲音很冷淡。

　　過了好一陣，梅格雷終於從窗戶那兒看到小店的老板放下手裡的抹布，朝著一扇門走去。電話鈴響了。

　　「您要的電話接通了。」

　　「喂，是西唐蓋特吧？請叫您店裡的那位顧客接電話，……對的，不會錯，那兒只有一個顧客。」

　　透過窗戶，他看見驚呆的老板去通知迪富爾，迪富爾走進電話間。

　　「迪富爾嗎？」

　　「是您啊，頭兒！」

　　「我在你對面的旅館裡，從你那兒能看到我這兒……那個人在幹什麼？」

　　「正睡著吶。」

　　「你親眼看見了嗎？」

　　「剛才，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他在打呼嚕，於是我就輕輕打開門，親眼看見他縮成一團，和衣睡在那兒……」

　　「你肯定小店老板沒告訴他什麼嗎？」

　　「老板怕警察怕極了，以前他也惹過麻煩，我們嚇唬他要收回他的營業執照，這下可把他治老實了……」

　　「有幾個出口？」

　　「兩個。除正門外，還有一個門朝著院子，讓威埃在那兒監視著呢。」

　　「沒有人上樓嗎？」

　　「沒有。再說，不從我身邊經過，就不能上去，因為樓梯在櫃檯的後邊。」

　　「好了，在那兒吃午飯吧，過一會兒，我給你去電話……盡量裝得像個船主的夥計似的。」

　　梅格雷掛上話筒，把扶手椅拉到敞開的窗前。他有點冷，又去摘下外套，披在肩上。

　　「通完話了嗎？」旅館女接線員問道。

　　「完了。請給我送杯啤酒和一包黑菸絲來。」

　　「我們這兒沒有菸絲。」

　　「那就叫人給我買來。」

　　直到下午三點鐘，梅格雷一直在原處，望遠鏡放在膝上，手邊的酒杯已經空了，儘管窗戶敞開，屋子裡還是充溢著強烈的菸草氣味。

　　幾份晨報脫手掉在地下，按警方的公報，各家晨報都刊登了這樣的消息：

　　「一名死囚從桑德監獄越獄潛逃！」

　　梅格雷不時聳聳肩，雙腿一會兒交叉，一會兒又分開。

　　三點三十分，從西唐蓋特有人給他來電話。

　　「有情況嗎？」他問道。

　　「沒有。那漢子一直在睡覺。」

　　「什麼事啊？」

　　「奧費弗爾濱河街給我來電話，問您在哪兒，大概預審官急需跟您通話。」

　　這回梅格雷不再聳肩了，語氣中倒顯得很果斷，他掛上話筒，繼而又叫通服務臺：

　　「請接檢察院，小姐，我有急事。」

　　預審官科梅利奧要同他講什麼，他是一清二楚的。

　　「喂，是您嗎，探長？到底找到您了，誰也說不上來您在哪兒，可是奧費弗爾濱河街的人告訴我，您在西唐蓋特安下了眼線，我又讓人往那兒打電話……」

　　「有事兒嗎？」

　　「首先，您那兒有什麼情況？」

　　「一點事兒也沒有！那個人在睡覺。」

　　「您有把握嗎？他沒逃跑吧？」

　　「跟您稍微誇大點兒說吧，眼下，我甚至可說是看著他睡覺呢。」

　　「您知道嗎，我開始後悔……」

　　「後悔不該聽我的嗎？但是司法部長既然已經同意……」

　　「等一等，今天各晨報都刊登了你們的公報……」

　　「我看到了……」

　　「今天的日報您也讀了嗎？……沒有？想法弄一份《哨音報》。我很清楚，這家報紙淨搞訛詐，但還是應該讀一讀，您等一下兒，別走……喂，您還在嗎？……我給您唸唸。《哨音報》雜文欄裡，標題：『國家利益』……您聽得見嗎，梅格雷？報上這樣寫道：

　　「『今晨各報刊出了一則半官方的公報，宣稱已由塞納重罪法庭宣判了死刑的囚犯、拘押在桑德監獄嚴監區的約瑟夫．厄爾丹越獄脫逃，並稱其詳情「不可言喻」。

　　「『我們可以在這裡補充，越獄情況並非對所有的人都是「不可言喻」的。事實上，約瑟夫．厄爾丹不是越獄，而是被人縱逃的！這事件竟發生在處決的前夕！

　　「『昨夜在桑德監獄演出的這場「醜劇」令人切齒！雖然其細節還不可能詳述，但現已證實，正是警方自己串通司法當局導演了這場假越獄。

　　「『約瑟夫．厄爾丹盡知內情嗎？否則，我們無辭以形容這個犯罪史上空前之舉。』」

　　梅格雷把話聽到底，沒打一個寒顫。電話裡預審官的口氣變得不那麼強硬了：

　　「您對此有什麼高論？」

　　「這證明我作得對！《哨音報》不是獨自找到這個口實的，也並不是六個知情的官員中的哪一個說出去了。這是……」

　　「這是怎麼回事呢？」

　　「晚上我再跟您說……一切都好，科梅利奧先生。」

　　「您這樣想嗎？但是如果整個新聞界都援引這條消息呢？」

　　「那將造成一件醜聞。」

　　「您也看出來了！」

　　「難道要一條人命去抵一件醜聞嗎？」

　　五分鐘以後，探長開始和巴黎市警察局通話：

　　「呂卡警長嗎？聽著，老朋友，您跑趟蒙瑪特大街《哨音報》編輯部，找主編當面單獨談一談，不妨恐嚇一番，要了解到有關桑德越獄事件，他的消息來源。我敢擔保，今天早晨他準收到一封平信，或者快信……您找一找原件，給我拿到這兒來。聽懂了嗎？」

　　接線員問：

　　「說完了嗎？」

　　「沒有，小姐。您給我接西唐蓋特。」

　　不一會兒，便衣警察迪富爾又跟他重複道：

　　「他還睡呢。剛才我把耳朵貼在他門上，待了有一刻鐘，聽見他在惡夢中的呻吟：『媽媽呀！』……」

　　梅格雷把望遠鏡瞄著西唐蓋特二樓那扇關閉的窗子，他可以想見那人清晰而又真切的睡態，猶如身在他的床頭一樣。

　　然而，梅格雷認識他，只不過是七月份的事，正是聖克盧慘案發生四十八小時以後。梅格雷的手搭在他肩上，低聲說道：

　　「別在這兒出醜！跟我走吧，孩子……」

　　那是在王子街的一座新式建築，約瑟夫．厄爾丹就住在七層樓的一個房間裡。

　　女房東這樣描述他：

　　「他是一個規矩、安穩、勤勞的小夥子，只不過有時在待人接物上態度有點兒古怪。」

　　「他不結交什麼人嗎？」

　　「從來也不。不過最近一段時間，他凌晨才回來……」

　　「最近一段時間？」

　　「有兩三次他回來比往常更晚些……一次是個星期三，快到凌晨四點了他才拉門鈴。」

　　這兒所說的星期三，正是聖克盧慘案發生那一天。法醫斷定，兩個被害者大約是在凌晨兩點上樓的。

　　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掌握厄爾丹犯罪的有力的證據了嗎？而大部分的證據又是梅格雷親自發現的。

　　被害人的別墅建在聖日耳曼大街，離蘭亭酒店不到一公里，那天午夜時分，厄爾丹隻身一人竄到酒店裡來，一口氣喝了四杯加糖烈酒，在付錢的時候，從口袋裡掉下了一張巴黎──聖克盧單程三等車票。

　　昂德爾松夫人是一位美國外交官的遺孀，丈夫的家和美國幾個大金融家族是姻親，她在遇害前就獨居在這座別墅裡，丈夫去世後，別墅底層就棄置未用。昂德爾松夫人只有一個女僕，名叫愛麗茲．夏蒂埃。說她是昂德爾松夫人的貼身女僕，不如說是她的女伴。愛麗茲．夏蒂埃是法國人，在英國度過了她的童年，受過極好的教育。

　　聖克盧地方的一個園丁每週來這裡兩次，擺弄別墅四圍的小花園。

　　很少有人來訪，老夫人的侄子威廉．克羅斯比要間隔很長時間才攜夫人來一次。

　　七月的這個夜晚──確切地說是七月七號深夜──如同往常一樣，通往多維爾城的大馬路上，汽車在奔馳。到了凌晨一點，蘭亭酒店和其他的餐廳、舞場都關了門。一個駕汽車從這兒路過的人事後聲言，將近兩點三十分，他曾看見別墅二樓上有燈光，映出的陰影動作很奇怪。

　　凌晨六點鐘，園丁來了，那一天是他的工作日。他已經養成習慣，不出聲地輕輕推開柵欄門，就進來工作。照慣例，幹到八點，愛麗茲．夏蒂埃來叫他吃早飯。然而這一天，已經到了八點鐘還沒有一點動靜，到了九點鐘，別墅的大門都還沒有開。他沉不住氣了，走過去叫門，沒有人答應，就立刻去附近的路口報告巡警。

　　沒多久，案發了。在昂德爾松夫人的房間裡，女主人的屍體橫陳在地毯上，內衣染滿了血跡，胸部被刀刺穿了十幾處。愛麗茲．夏蒂埃也遭到同樣的命運。她是應女主人之請住在隔壁的，因為昂德爾松夫人總是怕自己在夜間身體有什麼不適。

　　兩條人命案，多麼凶殘啊！連警方也怵目驚心，把這叫做惡性案件。

　　現場到處可見犯罪痕跡：地上有腳印，簾幕上留下了血手印……

　　隨後是一套例行公事：檢察院勘驗現場，專家們進行司法驗證，各項分析以及驗屍……

　　警方的偵訊工作突然落在梅格雷肩上，他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就發現了厄爾丹的足跡。那太清楚了！別墅的走廊裡沒有地毯，拼花地板上打了一層蠟，只需通過照像就足以得到格外清晰的腳印。那是一雙嶄新的膠底鞋，為了防備雨天打滑，橡膠上壓出了特殊的條紋，鞋底中間，可以辨認出廠名和鞋號。

　　幾小時以後，梅格雷走進拉斯帕伊大道的一家鞋店，獲悉這種樣式、這個號碼（四十四號）的鞋最近兩週以來只出售過一雙。

　　「對了，是個送貨員，駕著一輛三輪送貨車來買走的。在這一帶，我們常常看見他。」

　　又過了幾小時，當探長詢問到塞夫勒街花店老板熱拉爾迪埃先生的時候，發現那雙引人注目的膠鞋正穿在送貨員約瑟夫．厄爾丹腳上。

　　剩下的就是驗證指紋了，在司法部的法醫驗證室裡，專家們經過仔細的研究，立刻就得出結論：「是他！」

　　「你為什麼這樣幹？」

　　「我沒殺人！」

　　「誰把昂德爾松夫人的地址給了你？」

　　「我沒殺人！」

　　「凌晨兩點，你去別墅幹什麼？」

　　「我不知道！」

　　「你是怎麼從聖克盧回來的？」

　　「我不是從聖克盧回來的！」

　　他腦袋很大，面無血色，臉上浮腫得可怕，眼睛通紅，跟幾夜沒睡覺的人一樣。

　　在王子街他的住所裡，人們搜出一條血手絹，經化學鑑定，確定是人血，而且證實血型和死者的相同。

　　「我沒殺人……」

　　「你選誰作辯護律師？」

　　「我不要律師……」

　　給他指定的辯護律師名字叫若利，年僅三十歲，他看到本案已經無望，也很煩躁。精神病醫生對厄爾丹進行了一週的觀察，宣布道：

　　「沒有任何病態。儘管神經上由於受到過強烈刺激，目前處於抑鬱不安的狀態，但此人對自己的行為應負刑事責任。」

　　人們都開始度假了。梅格雷因偵查另一案件到多維爾城去了。預審官科梅利奧覺得案情已十分清楚，法院刑庭的初審也傾向於肯定厄爾丹的罪行──儘管他什麼也沒偷，而且同昂德爾松夫人和她的女傭人沒有任何利害關係。

　　梅格雷盡可能追溯了犯人的全部經歷。他對犯人在成長過程中，不同年齡的各個時間，從身體外貌到精神品德都作了了解。

　　※※※

　　厄爾丹出生在莫蘭，那時候父親是塞納旅店裡咖啡館的夥計，母親是個洗衣工。三年以後，父母在離監獄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小酒店，生意很不景氣，於是又到塞內馬爾諾一帶的楠迪開了一家小客棧。約瑟夫．厄爾丹六歲的時候，他的妹妹出生了。梅格雷有一張相片，上面有一個胖胖的嬰兒，光著胳臂露著腿，躺在一張熊皮上，厄爾丹就蹲在前面，穿一身水手服。

　　十三歲，他在家餵馬，並幫助父親侍候顧客。

　　十七歲，他做了楓丹白露咖啡館的夥計，那是一家很體面的大旅店。

　　二十一歲，他服滿兵役來到巴黎，在王子街安頓下來，並且成了熱拉爾迪埃先生的送貨員。

　　「他很喜歡讀書。」熱拉爾迪埃先生說。

　　「他唯一的消遣是看看電影！」女房東肯定道。

　　看不出一點兒跡象說明他和聖克盧別墅有關係！

　　「你以前曾經去過聖克盧嗎？」

　　「從來沒去過！」

　　「星期日你都做什麼？」

　　「看書！」

　　昂德爾松夫人並不是花店老板的顧客。為什麼強盜單單潛入她的別墅，而不是別人家？再說，什麼也沒偷走啊！

　　「為什麼你不說出來？」

　　「我沒什麼可說的！」

　　梅格雷在多維爾城忙了一個月，追捕一個國際詐騙集團。九月份，他去桑德監獄厄爾丹的牢房，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萎靡不振的可憐蟲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沒殺人！」

　　「可是你去過聖克盧呀！」

　　「我求你們，讓我安靜吧！」

　　「這是個平常案件。」檢察院這樣判定，「暫時擱置起來，待人們休假回來再議。」

　　十月一號，重罪法庭開庭，厄爾丹受審。若利律師只找到一條辯護理由：要求一份反面的鑑定書，說明委託人的精神狀態。他選定的法醫出示證明：「應減輕罪責……」

　　對這一切，檢察機關駁斥道：

　　「他犯的是惡性罪！如果說厄爾丹沒有偷，那也僅由於當時某種情況阻止了他……凶犯殺人竟捅了十八刀！……」

　　人們傳看死者現場照片，陪審員們都帶著極大的反感立刻推開。

　　「同意！沒有疑問！」

　　於是判為死刑。第二天，厄爾丹就被轉送到嚴監區，和另四個死囚監押在一起。

　　「你跟我沒話說了嗎？」梅格雷很不滿地問道。

　　「沒話說。」

　　「你知道要被處死嗎？」

　　厄爾丹哭起來，臉色還是那樣蒼白，兩眼通紅。

　　「誰是你的同謀？」

　　「我沒有同謀……」

　　雖然梅格雷還是每天都以官方身分來監獄，可是他實際上已無權過問此案。他發現厄爾丹日益消沉下去，但卻很平靜，他不發抖，甚至有時眼裡還閃出譏諷的目光。

　　直到有一天早晨，厄爾丹聽到隔壁牢房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接著，一陣淒厲的尖叫……那是九號，一個犯殺父罪的死囚，被人帶往刑場去了。第二天，厄爾丹成為十一號，他躺在鋪板上，面壁哭泣，但是仍然閉口無言，只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長時間來，梅格雷被一個念頭縈繞著，如今這個想法鑽到他內心深處了：

　　「這個人是瘋了，要不，他就是無罪。」他對科梅利奧肯定地說。

　　「這不可能！再說，已經宣判了……」

　　梅格雷身高一米八〇，肩寬臂粗，活像當年巴黎菜市場的搬運工，和他的外表相稱，他為人是很固執的。

　　「您還記得吧，我們並沒有查實他是怎麼樣從聖克盧回到巴黎的。他沒乘火車，這已有了證據；他沒乘電車，也沒有步行回來！……」梅格雷收起笑容嚴肅地說：

　　「您願意讓我作個試驗嗎？」

　　「那得請示部裡！」

　　持重沉毅的梅格雷經過再三的斟酌，還是到部裡去了。他親手草擬了那張給厄爾丹的便條，上面有逃跑計劃。

　　「請聽我說，如果他有同謀，他就以為這張便條出自同謀之手；或者他沒有同謀，那麼他就不會相信，他會猜疑這是一個圈套。我替他擔保，也向你們發誓，無論哪種情況，他都不會從我們手裡跑掉。」

　　應當看到，探長有遲鈍和溫和的一面，然而他同時又是一條固執的硬漢！

　　三天過去了。無論是錯判也罷，是醜聞也罷，遲早這個謎是要解開的！

　　「但是正是您自己把他緝拿歸案的！」

　　「作為警官，我不得不從物證當中得出合乎邏輯的結論。」

　　「而作為一個血性漢子呢？」

　　「我要憑著良心去尋找證據。」

　　「會是什麼結論呢？」

　　「他是瘋子，不然他就沒犯罪！」

　　「那他為什麼不說話？」

　　「我提出的這個試驗，將來會回答我們……」

　　無數次電話，無休止的商談……

　　「您是在拿您的飯碗打賭啊，探長！請您三思而行吧！」

　　「一切我都考慮過了！」

　　就這樣，那張便條暗暗送到囚徒手裡。他沒給任何人看，而且三天以來，吃飯時胃口大增。

　　「看來他並不感到意外，」梅格雷肯定道，「他期待這一天的到來。他是有同謀的，那些人可能向他許了願，要解救他出獄……」

　　「除非他是傻瓜，否則，一出獄他就從你的指縫中間溜掉！……探長，當心你的前程啊！」

　　「他呢？他是在拿自家性命打賭！」

　　梅格雷正在旅店的房間裡，舒舒服服地坐在窗前一張皮面扶手椅上，不時舉起望遠鏡，注視著很多裝卸工去裡面喝酒的西唐蓋特。碼頭上，讓威埃待立在那兒，竭力裝出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兒來。

　　迪富爾呢，梅格雷看得更仔細，他吃完一份拌上豆泥的香腸，現在正喝著蘋果酒。

　　那漢子房間的窗戶還沒打開。

　　「小姐，請接西唐蓋特。」

　　「占線。」

　　「我不管這些：把它掐斷！」

　　不一會：

　　「是你嗎，迪富爾？」

　　回答倒是簡單：

　　「他一直在睡覺。」

　　有人敲門，警長呂卡來了。他進門就咳嗽──屋子裡彌漫著菸斗的裊裊煙霧……

第三章　一份撕毀的報紙

　　「有什麼消息嗎？」探長問道。

　　呂卡跟探長拉拉手以後，在床邊坐下來：

　　「有消息，但都不是喜訊。《哨音報》主編是在今天上午將近十點的時候，收到那封有關桑德事件的信的，他把信交給我了。」

　　「給我吧！」

　　警長交給他一張已經很髒的紙，上面用藍鉛筆勾畫得滿篇校改符號。因為在《哨音報》，人們總是將來稿的篇幅壓縮一下，再加詞添字連貫成文，然後發排。呂卡拿來的正是那篇經過校改的原稿。

　　「這是一頁裁掉天頭的紙，裁掉的那部分，毫無疑問印著些什麼呢。」梅格雷斷言道。

　　「當然囉！我也馬上就產生了這個想法，而且我還思量到，那封信八成是在一家咖啡館裡寫成的。我找過莫爾，他確實能認出大多數巴黎咖啡館的信箋。」

　　「他辨認出來了嗎？」

　　「連十分鐘都沒用上就認出來了，是蒙帕納斯大街庫波爾咖啡店的紙。我就是從那兒來的……不幸的是，那裡的顧客川流不息，每天足有上千的人，而索要紙筆的人數也要超出半百。」

　　「關於筆跡，莫爾說了些什麼？」

　　「暫時還沒什麼可說的。我得把信交給他，他再作一個常規鑑定。在等著的工夫，請讓我再去趟庫波爾吧！」

　　梅格雷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西唐蓋特。離這兒最近的工廠大門開了，工人們下班了，大多數人騎著自行車，消失在灰暗的暮色之中。

　　在酒館的一樓，只亮著一盞電燈，探長可以監視來來往往的顧客。

　　在錫面的櫃檯前，有五六個人，有的以相當懷疑的眼神瞧著迪富爾。

　　「他在那兒幹什麼？」呂卡看著遠處的迪富爾問道，「再遠一點兒，站在岸邊注視著流水的，是讓威埃吧？」

　　梅格雷不再聽他說下去。從他所處的位置，梅格雷可以看見在酒吧櫃檯後面，一架螺旋樓梯盤旋而起，兩條人腿從樓上邁下來，在那停了一會兒，隨後轉出一個人的身影，燈光下看得真切，那是面無血色的厄爾丹。

　　與此同時，探長一眼看到一張晚報，剛剛被人放到桌子上。

　　「快告訴我，呂卡，是不是有幾家報紙轉載了《哨音報》的消息？」

　　「我一份也沒看過，但是他們肯定會轉載的，無非是給我們找麻煩……」

　　梅格雷立刻拿起了電話。

　　「要西唐蓋特，小姐，請快一點兒！」

　　從清晨到現在，梅格雷第一次顯得有些激動。塞納河對岸的老板正跟厄爾丹說話，可能是問他要喝點什麼吧。

　　從桑德越獄的這個逃犯，首先要關心的會不會是手邊的這份報紙？他要瀏覽一下嗎？

　　那邊的迪富爾站起來，走進電話間。

　　「喂！喂！是……」

　　「注意，老兄！桌子上有一份報紙，不能讓他讀到……無論如何也不能！」

　　「我該怎麼辦呢？」

　　「快點！他剛坐下來，那份報就在他眼皮底下……」

　　梅格雷忍不住站起身來。一旦厄爾丹讀到那篇文章，慘淡經營的這套計劃可就前功盡棄了。然而，他看到囚徒沉重地跌坐在沿牆的條凳上，雙手抱著頭，兩個手肘放在桌子上。老板過來在他面前放了一杯白酒。

　　迪富爾要走進大廳拿那份報紙了。

　　呂卡雖然還不明白事情經過的細節，但已有所猜測，也俯身到窗前來。可是這場戲卻被一艘駛過的拖船擋住了片刻，拖船亮著紅綠燈，笛聲亂鳴地開了過去。

　　當便衣警察迪富爾走進大廳的時候，梅格雷低聲咕噥道：「這回行了！」

　　厄爾丹已漫不經心地將報紙打開。有關的消息是否就刊登在頭一版？他馬上就要讀到了嗎？迪富爾能不能機智地處理好這個險情呢？

　　一個特寫鏡頭：迪富爾在行動以前轉身向塞納河，朝著他的頭頭這邊的窗戶瞧了一眼。

　　在小酒館裡，滿座都是粗魯的裝卸工和工廠的工人，像迪富爾這樣身材瘦削，穿戴考究的小夥子和這個環境很不協調。可是他竟然走到厄爾丹面前，把手伸向那份報紙，也許這樣說的吧：

　　「對不起，先生，這是我的……」

　　櫃檯前的幾個顧客轉過身來。囚徒抬起驚愕的目光，看著和他說話的人。迪富爾俯身過去，試圖要抓那份報。

　　呂卡禁不住在梅格雷身邊喊起來：

　　「嗯？……嗯？……」

　　這時候「臺上」眼看要有好戲看了：厄爾丹慢慢站起身，自己也不知道將要幹出什麼來。他的左手還捏著報紙的一端，報紙的另一端在便衣警察手裡也沒有鬆開。突然，厄爾丹的另一隻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抓起一個曲頸瓶，用那厚玻璃的瓶子，啪的一下砸在迪富爾的腦殼上……

　　讓威埃雖然就在不到五十米遠的河邊，可是他卻什麼也沒聽見。

　　迪富爾身體搖搖晃晃地撞到櫃檯上，撞碎了兩隻玻璃杯。有三個人向厄爾丹撲了過去，另外兩個架住了便衣警察的胳膊。

　　可能這裡發出的喧鬧聲傳到讓威埃的耳朵裡，他終於不再凝視水面的倒影，把頭轉向西唐蓋特。他朝這邊走了幾步，接著就跑了起來。

　　梅格雷命令呂卡道：「快！上車，奔那邊去！」

　　呂卡毫無熱情地奉命而行，因為他知道，到達那邊也太晚了。

　　讓威埃獨自一人趕到了現場……

　　逃犯掙扎著，嘴裡喊叫個不止。他是不是認出來迪富爾是警察呢？不管怎麼樣，人們對他稍微鬆了鬆手，他就趁這機會，用他還沒撒手的瓶子，一下打碎了電燈。

　　探長一動不動，雙手攥住欄杆。樓下碼頭上，一輛計程車開走了。在西唐蓋特那邊，火光亮了一下，但立刻就熄滅了。儘管隔著塞納河，梅格雷差不多能肯定，那邊響了一槍。

　　這幾分鐘過得好慢啊！計程車開過橋，在塞納河對岸布滿車轍、坎坷不平的路上艱難地前進著。警長呂卡在離西唐蓋特二百米遠的地方就跳下車來，開始朝前跑。剛才他也聽到槍聲了吧？

　　響起了一聲尖厲的警笛，可能是呂卡或者讓威埃吹的。

　　在西唐蓋特骯髒的玻璃上寫著一行字，雖然油漆已經剝落，掉了字頭和字尾，卻還能辨認出：「可自帶食品」。玻璃窗上燭影晃動，映出了幾個身影正撲在一個人身上。但是那場面是亂糟糟的，相隔這麼遠，光線又那麼差，燭光下的人影已經辨認不清了。

　　梅格雷一直沒有離開窗子，他拿起了電話，嗓音沙啞地說道：

　　「喂，格勒內爾警察局嗎？馬上派些人來！車子開到西唐蓋特周圍……搜查一個高個子大腦袋、面孔蒼白的傢伙。要是他還想逃跑，就逮捕他……還有，快叫一個大夫來。」

　　這時呂卡已經到了現場，他乘坐的計程車停在櫥窗的一扇玻璃前，把探長注視著的大廳擋住了一部分。

　　酒店老板站在椅子上，換了一隻新燈泡，屋子裡突然又充滿了耀眼的光芒。

　　梅格雷身旁電話鈴響了。

　　「喂，是您嗎，探長？我是預審官科梅利奧……我在家裡，是的……我正請人吃晚飯呢，我很需要定一定心……」

　　梅格雷啞口無言。

　　「喂，別掛上……你還在嗎？」

　　「喂，在啊……」

　　「怎麼樣？……我聽不清你的話……你看了晚報沒有？他們把《哨音報》捅出來的事都傳揚開了……我想最好還是……」

　　突然，讓威埃從西唐蓋特跑出來，拐向右邊那塊空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除此以外，一切都好嗎？……」預審官的電話還在繼續著。

　　「都好！」梅格雷怒吼一聲，咔地掛上了電話。

　　他已經冒汗了，菸斗落在地上，點著的菸絲把地毯都燒了。

　　「喂，要西唐蓋特，小姐！」

　　「我剛給您接通過一個電話……」

　　「我讓您接西唐蓋特！懂嗎？」

　　他繼續觀察在小酒店裡發生的事。電話鈴響了，老板要往電話機那兒走，而呂卡搶在他前面。

　　「喂，是啊，探長吧？」

　　「是我。」梅格雷有氣無力地說，「嗯，跑了？」

　　「當然囉！」

　　「迪富爾怎麼樣？」

　　「我想不會太嚴重，破了一塊頭皮，他並沒有失去知覺。」

　　「格勒內爾的警察到了嗎？」

　　「到了也沒用。您是知道這兒的地形的，這麼多工地，堆積著那麼多的材料，這些工廠的院子，還有伊西萊穆利諾周圍縱橫交錯的小巷子……」

　　「有人開槍了吧？」

　　「開了一槍，可是我還沒弄清是誰。這兒的人都很遲鈍，倒是挺聽話的，看他們的樣子，好像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

　　一輛汽車轉到碼頭的一個角落停下，走下來兩個警察，然後開了一百米，又下來兩個。到小酒店門前又有四個下了車，其中一個繞過這座房子，監視著後門。這一切都是按規矩辦的。

　　「我幹什麼呀？」沉默了片刻，呂卡問道。

　　「沒什麼了。組織好搜捕吧，再試試看，我就來……喂，叫大夫了嗎？」

　　「叫了。」

　　女電話員同時也看管著旅館的營業室，當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到面前時，嚇了一跳。

　　梅格雷是如此鎮定、冷靜、面孔毫無表情，簡直像泥塑的一般。

　　「多少錢？」他問道。

　　「您要走啦？」

　　「多少錢？」

　　「我得問問經理……您打了多少次電話？……等一會兒……」

　　當她站起來的時候，探長拉住她胳膊，把她又撳回座位上，然後在辦公桌上放了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夠了吧？」

　　「我想……是的，可是……」

　　探長已經嘆著氣走出去了。他沿著樓道緩步地走著，然後穿過那座橋，一點也沒有加快腳步。梅格雷有一次摸了一下衣服口袋，想掏出他的菸斗，但是沒有找到。這一定預示著什麼壞徵兆，因為在他的唇邊浮起一絲苦笑。

　　西唐蓋特周圍，有幾個水手逗留在那兒，但是他們也不過略表驚奇而已。前一個星期，就在這兒有兩個阿拉伯人互相廝殺；前一個月，還有人用船篙從水裡撈出一個口袋，裡面裝著女人的大腿和軀幹。

　　塞納河另一側，放眼望去，沿著地平線，矗立著奧特伊爾富麗堂皇的建築群。地鐵列車在轟隆聲中，從附近橋上駛過。

　　天上下著細雨，穿制服的警察走來走去，手電筒慘白的光在身邊晃來晃去。

　　在酒吧間裡只有呂卡一個人站著，參加或者目睹了剛才那場衝突的顧客，都沿牆坐在那裡。警長呂卡走到他們面前，一個一個地檢查他們的身分證，這些人投向他的眼光是很難看的。

　　迪富爾已經被抬進警方的救護車裡，車子盡最大努力穩穩地開走了。梅格雷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句話也不說，緩慢地移動目光，環顧周圍，臉色陰沉得嚇人。

　　老板想要向他作些解釋：

　　「警官，我向您起誓，在……」

　　梅格雷作了個手勢，讓他住嘴，從頭到腳上下打量著一個阿拉伯人，接著走過去，那人嚇得面色如土。

　　「你現在有工作嗎？」

　　「有，在雪鐵龍汽車廠。我……」

　　「禁留管制期還有多長時間？」

　　梅格雷給一個警察作了個手勢，意思是：

　　「帶走！」

　　「警官！」那個被人推向門外的北非人叫嚷道，「我要跟您解釋，我什麼也沒幹……」

　　梅格雷不聽他喊叫，接著又查出一個波蘭人所帶證件不全。

　　「帶走！」

　　檢查完畢，發現了迪富爾掉在地上的手槍，同時還找到一個漏洞彈殼，地上還有玻璃瓶和電燈泡的碎片，那份報紙已經撕開，上面濺上了兩片血跡。

　　「還要他們幹什麼？」呂卡檢查完身分證以後問道。

　　「放了他們吧！」

　　讓威埃一刻鐘以後才回來，他看到梅格雷靠在小酒館的角落裡，旁邊是警長呂卡。讓威埃自己身上也弄髒了，雨衣上蹭得一塊塊黑。無須多說什麼話，他就坐在那兩位的身旁了。梅格雷好像在想著別的事情，心不在焉地掃視著櫃檯，看到老板在櫃檯後面，擺出一副卑恭而又憂傷的樣子，梅格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來一杯羅姆酒。」

　　他的手又一次伸到口袋裡去找菸斗……

　　他低聲向讓威埃說：「給我一支菸吧……」

　　讓威埃正想找些什麼話說，可是看到梅格雷下垂的雙肩，他很激動，只得轉過頭去，猛吸了一口氣。

　　在這同一時刻，預審官科梅利奧在自己桑德馬爾大街的寓所裡大擺晚宴，前來的賓客有二十位之多，宴會之後繼之以無拘無束的家庭舞會。

　　至於便衣警察迪富爾，人們讓他躺在格勒內爾一個大夫的手術檯上了。大夫一邊照看器械消毒，一邊穿上白罩衣。

　　「您以為傷好以後會留下傷痕嗎？」迪富爾問道。當他被放到手術檯上以後，就只能看到天花板了。「腦殼沒被打開吧？」他又問。

　　「沒有！沒有！縫幾針就行了。」

　　「頭髮還能再長出來嗎？您有把握？」

　　大夫示意他的助手把住傷員，他手中的鉗子閃閃發光。傷員遏住了疼痛的叫喊聲。

第四章　「大本營」

　　梅格雷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任何要抗辯的表示，沒有流露出一點兒不耐煩。他面色陰沉，臉拉得長長的，謙卑地把科梅利奧的話聽完。當預審官先生激昂憤慨、聲色俱厲達到高峰的時刻，梅格雷的喉結突然顫動過一陣，也許這就是他唯一的動作了。

　　瘦弱的預審官已經激憤得不能自制，神經質地在辦公室裡走過來走過去，講話嗓門這樣高，可能在樓道裡等候的人，都斷斷續續地聽到了。有時候，他抓起一件東西，在手裡攥一會兒，然後又砰然一聲摜回到辦公桌上。法院書記也被鬧得侷促不安，把視線轉向別處，而高出預審官一頭兒的梅格雷卻站在那裡，聽著他的申斥。最後，預審官又責備梅格雷一陣，往對方臉上瞟了一眼，把頭轉向一旁。因為畢竟梅格雷是一位四十五歲的人了，二十年來，他經辦的各樣案件千奇百怪，都是最棘手的。再說，他終究是個人才呀！

　　「可是到底怎麼樣，您倒說話呀！」

　　「我剛才已經向我的上司們宣布，十天以後如果不能把凶犯交給他們，我就呈上我的辭職書。」

　　「換句話說，就是把約瑟夫．厄爾丹捉拿歸案囉！」預審官按自己的理解補充道。

　　「我只是說把凶犯交給他們！」梅格雷簡單地重複一句。

　　預審官暴跳如雷地說：

　　「好啊！你仍然認為……」

　　梅格雷一句話也不再多說。科梅利奧把手指捏得咋咋作響，急促地說道：

　　「咱們就說到這兒，你可把我氣壞了……有了消息，就給我打電話吧！」

　　探長向他告了別，沿著熟悉的樓道走去。但是他沒有下樓上大街去，而是走向法院頂樓的房間。他推開實驗室的門。其中的一個專家跟他打了個照面，看見他的臉色，不由得一驚，一邊握手一邊問道：

　　「身體不好嗎？」

　　「很好，謝謝！」

　　梅格雷的眼睛哪兒也不看，只看著自己身上厚厚的黑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遠遊歸來的人，以新的眼光來看他的故里似的。他手裡翻弄著幾張前一天拍下來的一所被劫住宅的現場照片，同時看著他的一個同事約翰寫的幾個紙條。

　　在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個身材細高禿頂的年輕人，帶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用驚奇、激動的目光盯著探長。他的桌子上有各種尺寸的放大鏡、刮刀、鑷子、裝墨水和裝試劑的瓶子，還有一個濾光玻璃板，一盞高瓦數的電燈照在上面。這個年輕人就是研究紙張、墨水和筆跡的專家莫爾。他知道梅格雷到這兒來是找他的，然而探長此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毫無目的地在那裡踱來踱去。

　　最後，梅格雷從口袋裡掏出菸斗，點燃，嗓音有點變調地說道：

　　「好吧！開始工作！」

　　莫爾曉得探長是從哪兒來，他內情盡知，但是卻裝作毫不理會的樣子。

　　梅格雷脫去外套，打個哈欠，讓臉上的肌肉活動活動，定定神，然後拎過一把椅子，拉到年輕人旁邊，騎在上面滿有感情地說：

　　「弄得怎麼樣了，莫爾，我的小夥子？」

　　探長終於愁雲消散，釋去了肩上的重負。

　　「說說情況吧！」

　　「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研究那紙頭，遺憾的是它輾轉經過了很多人的手，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在上面去找指紋了。」

　　「我也沒指望找到指紋。」

　　「今天一大早，我就到庫波爾咖啡店去了，檢查了所有的墨水瓶。您知道那兒房間的布局吧？隔成了好幾間大廳，迎面是啤酒廠，到開飯的時候，一部分就成了餐廳，再就是二樓大廳，還有沿街的露天座，最後，在左手邊，有一個美式小酒吧間，那裡是老主顧經常聚會的地方……」

　　「這我都知道。」梅格雷說。

　　「這封信就是用那間小酒吧的墨水寫的。寫字的人用的是左手，但他又不是左撇子，而是一個熟悉左手書法，字跡又很像左撇子的人。」

　　寄給《哨音報》的那封信，還放在莫爾前面的濾光玻璃板上。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寄信人是個知識分子，我擔保他掌握了好幾種語言，說得流利，寫得也好。現在我想搞點兒字相學，但是這可就要脫離精密的科學了。」

　　「說下去吧！」梅格雷催促他。

　　「好！或者我是大錯特錯，或者，在我們面前，是個極特殊的人物；他的智力遠遠高出常人，然而卻又是最混亂的一個人。這是一個毅力和懦弱、冷靜和激情的混合體。字是男人的筆跡，但是我也記下了一些筆劃有明顯的女性特徵……」

　　莫爾談到自己所熟悉的領域，興奮得臉色微紅。梅格雷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使這位年輕人有點侷促不安起來。

　　「我知道，這一切都還不清楚，要是一個檢察官，他是不會把我的話聽到底的。可是，探長您瞧，我敢和您打賭，寫信的這個男人得了重病，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他用右手寫那封信的話，我會向您提供更多的情況……噢，我還忘了一個細節，信紙上有幾個髒點，可能是印刷時弄上去的，然而不管怎麼樣，其中有一個是一滴加奶咖啡。紙的上端已經裁掉，用的不是一把刀，而是像匙子一類的圓東西我開的。

　　「換句話說，信是昨天早上在庫波爾店裡的小酒吧間寫的，出自一個喝著加奶咖啡的顧客之手，這個人可以流利地說好幾種語言。」

　　梅格雷站起來，和莫爾握了一下手，低聲說道：

　　「謝謝你，小夥子。請把那封信還給我好嗎？」

　　他一邊咕噥著向在場的人告別，一邊走了出去。門又關上了，這時候有一個人不無感嘆地說：

　　「不管怎麼說，這一下打擊可夠重的了。」

　　莫爾是公認的梅格雷的崇拜者，他盯了那個說話人一眼，這就足以使那人閉上嘴巴，繼續搞他的分析去了。

　　※※※

　　十月的鬼天氣使巴黎的面貌變得陰鬱暗淡，像弄髒的天花板似的天空映著刺眼的光。人行道上殘留著夜雨的痕跡。

　　過往行人對於即將來臨的冬天還不很適應，都鎖著雙眉，流露出不愉快的樣子。

　　市警察局裡，通宵達旦都在列印通緝令，然後再由公務員送往各處警察局，電寄所有的警察隊、各路關卡和車站警察局。

　　這樣，人們所遇到的一切警察，不論是穿制服的治安警察，還是公共場合的便衣警察，無論地方警察或是風化警察，他們的頭腦中對犯人的外貌都有一個相同的印象，再密切觀察所有的人，希望在這裡面找出那個人來。就是這樣，從巴黎的這頭到那一頭，直到郊區，警察對所有來往遊蕩的人，都要求他們出示證件。在邊境的火車上，旅客們受到的盤查要比平時仔細得多，這不能不使人覺得驚奇。

　　到處都在搜捕桑德監獄的越獄者、塞納重罪法庭已宣判死刑的囚犯約瑟夫．厄爾丹，他是在西唐蓋特同便衣警察迪富爾遭遇後，經過一場搏鬥又逃脫法網的在逃犯。

　　「在他逃脫的時候，身上還剩有二十二法郎左右。」梅格雷起草的通緝令上這樣寫道。

　　探長獨自一人離開法院，連奧費弗爾濱河街他的辦公室都沒去，徑直乘公共汽車奔巴士底而來。在舍曼─威爾大街的一座高樓的四樓上，他按響了門鈴。

　　屋裡充溢著碘酒氣味，中間還夾雜著一股燉雞的香味。一個還沒來得及梳洗的女人說道：

　　「啊！他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便衣警察迪富爾在屋子裡躺著，神色憂慮不安。

　　「怎麼樣，老兄？」

　　「還可以吧……落下傷疤的地方怕是不會長頭髮了，以後我可能得戴假髮了……」

　　梅格雷又跟在實驗室一樣，踱起圈來，好像不知在哪兒落腳才好。最後他喃喃說道：

　　「你埋怨我嗎？」

　　迪富爾的夫人還很年輕漂亮，她站在門框旁邊說：

　　「他會抱怨您嗎？打早晨起，他就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他惦記您怎麼才能從這件事中擺脫出來……他還讓我上電話局去給您打電話。」

　　待了一會兒，探長說：

　　「我走了，過兩天再見。但願這一切會好起來的。」

　　雖然梅格雷住在離這兒只有五百米遠的理查─勒諾爾大路，可是他並沒有回家，卻信步走去，因為他需要走一走，需要有一種置身在人群之中的感覺，他想和這些素不相識的人擦肩接踵地擠在一起。就這樣，隨著人流，他漫步在巴黎街頭，往前走去。在他臉上從早晨就出現的，那種小學生當面受斥責的尷尬面容，也就逐漸消失了。梅格雷的眉宇間露出了堅毅的神色，他又像在心境愉快的時刻一樣，一袋接一袋地吸起菸斗來。

　　如果讓科梅利奧先生料到，探長對緝拿約瑟夫．厄爾丹的事如此掉以輕心的話，他一定要大吃一驚，而且肯定會激起他的怒火！

　　對於梅格雷來說，緝拿逃犯是個次要問題。在他看來，那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就在某處，雖然混跡於幾百萬人之中，然而探長卻堅信，一旦有必要，他就能立刻把他緝獲歸案。

　　不，他所要費神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那封在庫波爾寫成的信。還有，可能想得更多的是，他從一開始偵查就忽略的一個問題，對此他現在是非常後悔的。

　　然而，在七月份大家都曾那樣肯定了厄爾丹的罪行，預審官立刻接手了這案件，這樣一來，就把警方排斥在外了。梅格雷沿著自己的思路想了下去：

　　「凶殺案發生在聖克盧，時間大約在凌晨兩點三十分，厄爾丹四點鐘以前就回到巴黎的王子街，他既沒乘火車，也沒乘電車，又沒有任何其他大眾運輸工具……連計程車也沒坐，那輛三輪送貨車又放在塞夫勒街他的老板那裡……要麼他就是步行回家的？那除非他一刻也不停，一口氣跑回來，但這是絕不可能的啊！……」

　　中午十二點半，在蒙帕納斯十字路口，街市的熱鬧景象達到高潮。拉斯帕伊大道附近的四家大咖啡店，顧客們熙來攘往，雖然已近深秋，窗外臨街的客位上還是座無虛席。顧客當中，外國人要占百分之八十的比例。

　　梅格雷一直走到庫波爾咖啡店，他看到那間美式酒吧的入口，就挨身進去。

　　酒吧間裡只擺了五張桌子，都已坐滿，大部分顧客坐在櫃檯前的高凳上，或者站在櫃檯周圍。

　　探長聽見有一個人向侍者說道：「來杯曼哈頓酒。」

　　他也一邊就坐，一邊說道：「照樣來一杯！」

　　就年齡說，梅格雷已屬於常去啤酒店喝上一杯的那一輩人了。咖啡店的侍者把一盤橄欖送到他面前，他沒動。

　　「請把這盤橄欖遞給我，好嗎？」一個金髮瑞典少女問道。

　　梅格雷點點頭。

　　整個咖啡店都鬧哄哄的，房間最裡面有一扇便門，時開時關，從裡間不斷地送出來橄欖、油煎馬鈴薯片、三明治和一些熱飲。伴隨一片杯碟碰撞聲，四個夥計同時高喊著侍應客人，操著不同語言的顧客，也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互相交談。

　　這裡的一切，從在座的顧客、咖啡店的侍者，以至於房間的擺設佈置，都和諧地渾然一體，形成了籠罩在整個咖啡店內的氣氛。

　　在這裡所有的人都是親切的、不拘禮節的，不論是少婦，或者是剛從小轎車上下來，由一群酒肉朋友簇擁著的工廠老板，還是愛沙尼亞的毫無才氣的畫家，全都是一樣。大家都親切地對侍者領班直呼其名，叫他鮑勃。人們不必經過介紹就互相交談起來，就像很熟的朋友一樣。一個德國人正跟個美國佬在用英語交談；還有個挪威人至少摻混了三種語言，想讓一個西班牙人弄懂他的意思。

　　這兒有兩個大家都認識、都打招呼的女人，其中一個年齡已經不小，開始發胖了，現在的季節就穿上了毛茸茸的冬裝。梅格雷認出了這個閒蕩的女人，過去在羅凱特街的一次大搜捕中，曾被叫來，送到聖．拉扎爾去過。她嗓音沙啞，目光懶洋洋的，人們走過那裡都跟她握握手。女人坐在桌子後面，神氣十足，宛如她獨自一人就足以體現了這混亂的場面似的。

　　「你們這兒有寫東西的紙筆嗎？」梅格雷向一個侍者問道。

　　有幾個顧客邊走邊說：「……還沒到喝開胃酒的時候，要不，咱們去喝啤酒吧……」

　　在喧鬧的人群中，有幾個孤孤單單自飲自酌的人，或許也給這種場合增加了幾分特色：一方面有些人高談闊論，指手劃腳，一桌酒又一席菜，大吃大喝，他們服飾華麗，爭奇鬥妍；另一方面，這一個，那一個散座的幾個人，他們從四面八方到這裡來，好像專門為了給這光耀奪目的人群嵌上點兒異樣的裝飾似的。

　　比如，有一個女郎，年齡絕不到二十二歲，身穿一套剪裁合體縫製講究的黑衣裙，但是這套衣服看上去，可能洗熨不下一百回了。女郎奇怪的臉色中露出了神經質和疲倦，在她旁邊放著一個小本子。置身在喝價值十法郎開胃酒的闊佬之中，而她只喝一杯牛奶，吃著一個月牙麵包。現在已經是午後一點鐘，顯然這就是她的午餐了。她抓這個空兒，正在讀一份俄文報紙，那是咖啡店給顧客們備下的讀物。她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慢慢啃著月牙麵包，時而呷一口牛奶。她同桌的一群人，酒已過了四巡，而她對此也都漠然處之。

　　還有一個男人，引人注目也不亞於她。單單他的頭髮就不免引起注意，那是一頭棕紅色的鬈髮，而且長得出奇。一身深色的西裝已經穿舊，磨得發亮，裡面套一件藍襯衫，不繫領帶，領口敞開直到胸上。他坐在酒吧間的最裡面，神態說明他是一個老主顧，沒有人敢來打擾他，就這樣，他一勺一勺地吃著一罐酸牛奶。

　　他身上帶的錢夠五個法郎嗎？他從哪兒來？又到哪兒去？這一罐優酪乳大概就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頓飯了吧？而買優酪乳的這幾個小錢他又是怎麼得來的呢？

　　像那個「俄國女人」一樣，他的眼裡閃出熾熱的光芒，但是眼瞼卻又顯得疲憊不堪，眉宇間透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卑視與傲慢的神態。沒有一個人過來跟他握手，和他說話。

　　突然，轉門開處，一對夫妻出現了，梅格雷從鏡子裡已經認出來，這是受害者昂德爾松太太的侄子克羅斯比和他夫人。他們從一輛美國轎車上走下來，那車的價值少說也要有二十五萬法郎！可以看到那輛車停在人行道的旁邊，全部鍍鎳的車身非常引人注目。

　　威廉．克羅斯比走過來，兩個顧客讓開了一些，於是他把手伸過紅木櫃檯，握住領班的手說：

　　「好嗎，鮑勃？」

　　克羅斯比太太撲向金髮的小瑞典女人，親吻了她，然後就跟她用英語喋喋不休地交談起來。

　　幾乎無需這兩位吩咐，鮑勃正把一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送到克羅斯比面前，給年輕的太太斟上一杯玫瑰酒，然後問道：

　　「你們已經從比亞里茨回來了？」

　　「我們在那兒只待了三天，那裡還是比這兒常下雨。」

　　克羅斯比發現梅格雷在場，向他點頭致意。

　　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有三十歲左右，棕色頭髮，舉止機敏。

　　酒吧間裡所有在場的人中，數他丰姿優雅，無疑是最不露俗氣的一個。克羅斯比溫柔地跟大家握手，詢問他的朋友們：

　　「你們吃什麼呀？」

　　他很富有。門外有他的大型賽車，他可以開著它出遊各地，尼斯、比亞里茨、多維爾或者柏林，總之，要去哪兒都隨心所欲。他在喬治五世大道的一座豪華的旅館裡已經住了好幾年，他繼承了姑母昂德爾松夫人的遺產，除了聖克盧那座別墅之外，還有一千五百萬或者兩千萬法郎。

　　克羅斯比夫人看上去很文弱，然而性格又是愛衝動的，說起話來一口氣也不停，並且英語、法語混雜在一起，那口音誰也學不上來。不必看到她本人，只須聽到她尖細的嗓音就能辨別出她來。

　　一些顧客把這對美國夫婦同梅格雷隔開了。一個梅格雷認識的議員走進來，他熱情地跟年輕的美國人握手，說道：

　　「咱們一起吃午飯吧！」

　　「今天不行了，我們要到城裡赴個約會。」

　　「明天成嗎？」

　　「好，一言為定，在這兒見面。」

　　「瓦拉希納先生，有您的電話！」一個夥計過來喊道。

　　一個人站起來，往電話間走去。

　　「兩杯玫瑰酒，兩杯！」有人向侍者嚷道。

　　一片杯盤撞擊聲，交織著嘈雜鼎沸的人語，顯得越發熱鬧。

　　「您能兌給我點兒美金嗎？」

　　「您看今天報上的牌價……」

　　「絮西沒在這兒嗎？」

　　「她剛出去，可能去瑪克西莫斯那兒吃午飯去了。」

　　梅格雷在沉思，他在想著那個逃跑的人：頭大得出奇，胳膊特長，口袋裡僅有二十多個法郎，他的身影已淹沒在巴黎市的人海之中，就在此刻，整個法國的警察都行動起來緝捕他！

　　梅格雷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張蒼白的臉，無聲無息地沿著桑德監獄黑黝黝的牆往上攀；探長的耳旁又迴響起迪富爾的電話：

　　「他睡下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現在究竟在哪兒呢？為什麼，是的，為什麼他要殺死昂德爾松夫人？他和她素不相識，行凶之後又什麼也沒偷，為什麼？

　　「您有時候到這兒來喝開胃酒嗎？」這是威廉．克羅斯比在說話，他走到梅格雷面前，把香菸盒遞了過來。

　　「謝謝您，我只吸菸斗。」

　　「您喝點什麼？來杯威士忌吧。」

　　「不，您看，我已經有了。」

　　克羅斯比顯出了不以為然的神色。

　　「您懂英語，俄語，德語？」克羅斯比問他說。

　　「我只懂法語，再不會別的了。」梅格雷回答道。

　　「這麼說，庫波爾在您看來，可能就是各種語言交融的場合，猶如聖經上的巴別塔【註：據《聖經．創世記》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塔頂通天能傳揚己名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了……我還從來沒在這兒看見過您……說到這兒，我想問問，外面流傳的話是真的嗎？」

　　「您指的是什麼？」

　　「就是那凶手……您知道……」

　　「算了吧，沒什麼可擔心的。」

　　克羅斯比的目光注視了梅格雷一會兒，接著說道：

　　「來吧，給個面子，跟我們共飲一杯吧，我夫人也會非常高興的……我給您介紹一下：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小姐，斯德哥爾摩造紙商的女兒，上一屆夏蒙尼滑冰冠軍……這位是梅格雷探長，埃德娜。」

　　穿黑色衣服的俄國女人一直在埋頭讀報，紅髮漢子像在夢境一般，半眯著眼睛，面前放著那個瓷罐，已經刮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點優酪乳都沒剩。

　　埃德娜微微啟齒向梅格雷說道：

　　「認識您很榮幸！」

　　她使勁握了握梅格雷的手，然後繼續跟克羅斯比夫人用英語交談。這時候威廉抱歉道：

　　「請容許我離開一下，有我的電話……鮑勃，來兩杯威士忌！請原諒……」

　　門外，那輛鍍鎳的汽車閃爍著銀灰色的光，一個可憐的身影繞過汽車，抬腿向庫波爾走來，在咖啡店的轉門前停了一會兒。

　　一對通紅的眼睛窺視咖啡館的裡面，這時候走來一個夥計讓那個窮光蛋滾開。

　　警察還在巴黎城郊各處搜捕桑德監獄的逃犯。而他就在這兒，在可以聽到梅格雷話音的地方！

第五章　愛吃魚子醬的人

　　梅格雷端坐在那裡，安然不動，緊挨著他的是克羅斯比夫人和瑞典女郎。她們倆一邊喝著雞尾酒，一邊用英語閒聊。酒吧間天地狹小，梅格雷跟瑞典女郎靠得很近，以至於女郎稍一動彈，柔軟的肌膚都要擦著探長。

　　梅格雷大約能聽懂她們的談話，說的是一個名叫若塞的男人，在里茨，他追求瑞典女郎，但是送給姑娘的禮品卻是麻醉劑──可卡因。說到這兒，兩個女人不禁都笑起來。威廉．克羅斯比打完電話走過來，他再次向探長致意道：

　　「請原諒！是關於我那輛車的事，我打算賣掉它，換輛別的。」

　　他往兩隻杯子裡都倒了點兒蘇打水，舉杯說道：

　　「祝您健康！」

　　門外那個死囚的身影黯然無色，在咖啡店的窗前晃動，說他在周圍「飄蕩」那是一個字也不錯的。

　　從西唐蓋特逃跑的時候，約瑟夫．厄爾丹一定是把帽子弄丟了，現在他光著腦袋。在監獄裡他的頭髮差不多被剃光了，因此兩隻耳朵就更顯得大，腳上的鞋已經穿走了樣，而且也分辨不出顏色來了。

　　他在哪兒睡的覺？怎麼弄得滿身泥土，把衣服皺成這樣了呢？如果他再把手伸向過往的行人，那麼大家準會猜到他是來幹什麼的了，因為他露出一副窮途潦倒的可憐相。但是他並沒有乞討，也不是在販賣鞋帶、鉛筆之類的小東西。

　　他隨著人流飄過來蕩過去，有時候離開店門幾米，然後又轉回來，就好像逆流而上的海潮。棕色的鬍鬚遮住兩頰，使他顯得更瘦削了。特別是他的那雙眼睛，流露出極端的焦躁不安，死死盯住酒吧間，總想透過蒙著一層呵氣的玻璃，往裡看出個究竟。

　　當他第二次走到門坎那兒的時候，梅格雷以為他就要推門了！

　　探長緊張地吸著菸，鬢角都汗津津的了，神經繃得緊緊的，敏感程度一下子提高了好多倍。

　　這一分鐘真不尋常啊！開始，他像個失敗者，對局勢失去了控制，一旦從戲劇性的場面中擺脫出來，他將排除干擾，恢復鎮靜。

　　探長慢慢呷著威士忌。克羅斯比已經加入到兩個女人的談話中，只是出於禮貌起見，他把半邊身子側向了梅格雷。

　　在這樣複雜紛紜的場合，梅格雷一點不動聲色，但卻沒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一群一群的人在他身旁攢動，聲音嘈雜得簡直像海濤在喧囂。有的在高談闊論，有的在指手劃腳，姿態也各不相同。

　　然而梅格雷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坐在桌子前的男人還對著優酪乳罐；外面的流浪漢，固執地要來登咖啡店的門；克羅斯比在微笑；克羅斯比太太吸著塗了口紅的嘴唇；咖啡店侍者用力搖動攪拌器配製香料酒……

　　顧客們一批一批地走了，告別的時候有的說道：

　　「今天晚上還到這兒嗎？」

　　「想法把萊級帶來……」

　　酒吧間漸漸空了，時間已是一點半。隔壁的大廳裡傳來刀叉的聲音。

　　克羅斯比往櫃檯上放了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然後對探長說：

　　「您還要再待一會兒？」

　　克羅斯比還沒有看見門外的那個漢子，但是在他出門的時候，他們一定要打個照面的。梅格雷就是懷著一股苦澀的焦躁不安心情，等待著這一瞬間的到來。

　　克羅斯比夫人和埃德娜向梅格雷微笑著，點頭告別。

　　剛巧約瑟夫．厄爾丹來到離門不到兩米遠的地方，一隻鞋的鞋帶跑丟了，看他這副樣子，警察一定要檢查他的證件，或者把他趕走。

　　門開開了，克羅斯比光著頭向他的汽車走去，身後跟著兩個女人。她們倆不知是誰開了句玩笑，引得她們一邊走一邊笑。

　　什麼可疑的事情也沒發生！厄爾丹沒有注意這幾個美國人，而是看著其他過往行人。克羅斯比夫婦也都沒有注意到厄爾丹。

　　這三個人坐到車裡，咔嚓一聲關上了車門。

　　死囚又走近咖啡店門前，但是一群人從裡面湧出來，把他擠走了。

　　突然，梅格雷在鏡子裡發現一副面孔，在濃眉之下目光閃爍，露出一絲難以名狀的微笑，很明顯那是犀利的嘲笑！剎那間那人又放下眼瞼，收起那意味深長的一瞥。然而慢了！要想避開探長的視線，已經晚了。梅格雷的印象是，這飽含奚落諷刺的一瞥是向自己投過來的！

　　那個剛才盯探長一眼，而此刻又收起目光，什麼也不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吃優酪乳的紅髮漢子。

　　當一個讀《泰晤士報》的英國人離開酒吧的時候，櫃檯前的高凳上已空無一人。鮑勃嘟囔一句：

　　「我去吃飯。」

　　他的兩個幫手過來擦紅木櫃檯，整理酒杯，收拾菜盤。但在餐桌那裡，還剩下兩個顧客──紅髮人和黑衣俄國女人，他們好像都沒有一點兒孤獨感。

　　約瑟夫．厄爾丹還一直在外面蹓躂，目光顯得那樣疲倦，面色又那樣蒼白，咖啡店的一個夥計透過玻璃窗觀察了他一陣以後，跟梅格雷說：

　　「又來一個犯瘋病的！這些人專在咖啡店窗外鬧事。我去先告訴門口的夥計一聲……」

　　「別去！……」

　　吃優酪乳的人能聽到他的話，因此梅格雷壓低了嗓門，清清楚楚地說道：

　　「替我往司法警察那裡打個電話，讓他們派兩個人到這兒來，最好是派呂卡和讓威埃來。您記住了嗎？」

　　「是對付這個流浪漢嗎？」

　　「這你不必管……」

　　喝開胃酒的時候是喧鬧嘈雜的高潮，時間一過又都平靜如常。

　　紅髮人坐在那裡紋絲不動。黑衣女人翻看著報紙。咖啡店裡另一名夥計，正好奇地看著梅格雷。時間在流逝，一秒一秒，如同滴滴流水……

　　夥計收拾錢櫃了，紙幣窸窣作響，硬幣也叮噹有聲。這時那個去打電話的夥計回來說：

　　「他們說，這就來。」

　　「謝謝你！」

　　探長那大塊頭坐在不很結實的凳子上，都快把它壓壞了。他一袋接一袋吸著菸斗，機械地喝乾了杯中的威士忌，甚至忘記了直到這時他還不曾吃午飯呢。

　　「來一杯加奶咖啡！」

　　話音從喝優酪乳人的角落裡傳了過來。店夥計看著梅格雷聳聳肩，向裡面的窗口高叫道：

　　「一杯加奶！加奶一杯！」

　　然後小聲跟警長說：

　　「這個人，得侍候他到晚上七點！跟那邊那位一樣。」他用下額指了指俄國女人。

　　二十分鐘過去了，厄爾丹也走來走去走累了，待坐在馬路邊上。一個上車的人把他當成了乞丐，遞給他一枚小錢，他也沒敢回絕。

　　他身上的二十多法郎還剩下一些嗎？從昨夜到現在他吃飯了沒有？睡覺了沒有？

　　酒吧間吸引著他。他戰戰兢兢地又走近前來，眼睛瞟著咖啡店侍者和門口的夥計，他們都轟他好幾回了。

　　現在正是店裡清靜的時候，這回他可以挨到玻璃窗了。他把臉貼在玻璃上，一雙小眼睛往店裡梭巡，鼻子壓得扁平，樣子實在可笑。

　　紅髮人把加奶咖啡舉到唇邊，他並沒有轉身朝外。然而，為什麼他眼睛裡會閃出與剛才一樣的微笑呢？

　　一個在門外的夥計，看上去不到十六歲，衝著破衣襤衫的厄爾丹嚷了句什麼，厄爾丹又一次抬腳走開。

　　警長呂卡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滿臉驚奇地走進咖啡店，當他環顧身旁，大廳裡幾乎空無一人時，他就更顯得奇怪：

　　「是您讓……？」

　　「您喝點什麼？」梅格雷立刻打斷他，然後小聲說：

　　「往外邊看！」

　　呂卡盯著門外那個身影，審視了一會兒，突然臉上一亮，說道：

　　「好樣的！您已經把他……」

　　「什麼也沒有！……夥計，來杯好酒！」

　　俄國女人帶著濃重的口音叫侍者：

　　「夥計！請給我一份《畫報》，還有，把《職業年鑑號》也拿來……」

　　「呂卡，老朋友，把酒喝了，然後出去盯上他，可以吧？」

　　「你不覺得最好把他……」

　　警長的手放在口袋裡，可以看得出來，他插著一副手銬。

　　「不，還不到時候。你去吧。」

　　為了維持表面的平靜，梅格雷的神經承受著極大的壓力，以至於喝酒的時候，他那大手差點兒把酒杯捏碎。

　　紅髮人還不像要走的樣子。他什麼也不讀，什麼也不寫，而且什麼都不看。外面，約瑟夫．厄爾丹一直在等待著！

　　直到午後四點，情況還一直是這樣，不同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桑德的這個逃犯已坐在路旁的條椅上，兩眼卻一直盯著咖啡店的大門。

　　梅格雷吃了一份三明治，一點兒胃口也沒有。那個黑衣俄國女人用了好長時間梳妝打扮，最後也走了。

　　酒吧間裡只剩吃優酪乳的一個人了。雖然路燈還沒亮，但咖啡店已經點上了燈。厄爾丹看見那個少婦出去，卻一動也不動。

　　一個夥計在重整酒櫃，另一個在匆匆打掃。

　　從紅髮人待著的角落裡，傳來一陣調羹敲擊托碟的聲音，使侍者和梅格雷都吃了一驚。

　　「一罐優酪乳，一杯加奶咖啡，三法郎加上一法郎五十生丁，一共四法郎五十生了……」酒吧間的夥計一邊幹著活，一邊報帳，毫不掩飾對這個下作顧客的鄙視。

　　「對不起，我還要夾魚子醬的三明治。」

　　話音很平靜。探長從鏡子裡看見那顧客半眯的眼睛含著笑意。

　　侍者走去掀開小窗，向裡面喊道：

　　「一份夾魚子醬三明治？一份呀！」

　　「三份！」那個怪人糾正他說。

　　「三份魚子醬的，三份啊！」

　　侍者滿臉狐疑看著顧客，不無譏諷地問道：

　　「再來杯伏特加？」

　　「對，來杯伏特加！」

　　梅格雷頗費心思地琢磨著他的用意。那人一反常態，從呆滯中擺脫出來。

　　「還要香菸！」他喊道。

　　「馬里蘭牌嗎？」

　　「阿卜杜拉牌！」

　　在等著侍者送三明治來的時候，他點上了一支菸，並且用鉛筆在盒上畫著玩。三明治端上來了，他吃得非常快，當夥計剛剛回到位子上的時候，他已經吃完，站起身了。

　　「三明治三十法郎，伏特加六法郎，阿卜杜拉菸二十二法郎，加上剛才的帳……」

　　「我明天再來付錢。」

　　梅格雷隨時都在注視著坐在條凳上的厄爾丹，此時見到這怪人的所為，不免皺起眉頭。

　　「等一會兒，請您跟經理說去吧！」

　　紅髮人躬了躬身子，重新入座，等在那裡。經理身穿一件常禮服走過來：

　　「什麼事啊？」

　　「這位先生說要明天付錢，他要了三份魚子醬三明治，阿卜杜拉菸，還有別的。」

　　顧客一點兒也不發窘，欠了一下身子，以從未有過的譏笑表情證實了侍者說的話。

　　「您沒帶錢嗎？」經理問。

　　「一個生丁也沒帶。」

　　「您住在附近嗎？我派個夥計陪您去取。」

　　「我家裡也沒錢。」

　　「您吃的可是魚子醬啊！」

　　經理拍了兩下手掌，一個穿制服的夥計跑過來。

　　「去給我叫個巡警來。」

　　這一切進行得悄然無聲，也沒鬧什麼亂子。

　　「您確實沒錢？」經理又問。

　　「我不是跟您說了嘛！」

　　那夥計等他又答覆一遍，然後就跑了出去。梅格雷不動聲色地坐著。經理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蒙帕納斯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擦酒瓶的侍者，不時地朝梅格雷丟一個會意的眼色。

　　沒用三分鐘，店夥計找進來兩個騎車的警察，他們把車放在了外面。其中的一個認識探長，要朝他走來，但是梅格雷盯著他，使了個眼色。恰在這時候經理開了口，他說得很簡單，語氣中也不夾有什麼不必要的衝動：

　　「這位先生叫了魚子醬和高級香菸等等，但他不付錢。」

　　「我沒錢。」紅髮人又重複道。

　　看到梅格雷遞過來的信號，警察只是低聲道：

　　「好了！到警察局再說去吧，跟我們走！」

　　「喝上一杯再走哇！先生們！」經理對兩位警察說。

　　「謝謝了！」

　　時已黃昏，林蔭大道上暮色沉沉。電車、汽車、成群的行人仍在街上此來彼往，川流不息。被拘押的人在出門以前又點上一支菸，還友好地向侍者招手告辭。當他從梅格雷面前經過時，用目光打量探長足有好幾秒鐘。

　　「走，快點走！別在這兒丟醜了，嗯！」一個巡警喊道。三個人都出了門。經理走到櫃檯前說：

　　「這是不是那天就該讓他走的那個捷克人？」

　　「就是他！」侍者證實道，「他每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都在這兒，而且準是叫兩杯加奶咖啡來度過一整天。」

　　梅格雷已經走到門前，這樣他可以看到約瑟夫．厄爾丹，只見他從條凳上站起來，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把身子轉向那個專愛吃魚子醬的人和押送他的兩個警察。然而天色已不那麼明亮，分辨不出厄爾丹的表情。那三個人還沒走出一百米，流浪漢也從原地走開了，後面不遠處，警長呂卡盯上了他。

　　探長走回酒吧間說道：「我是司法警察。剛才這人是誰？」

　　「我記得他叫拉德克，他把我們這兒作為他的通信處。您看，我們那個玻璃櫥是放信件的。他是個捷克人。」

　　「他做什麼工作？」

　　「無所事事，整天待在酒吧間，似乎在夢想著什麼，又在寫著什麼……」

　　「您認識他的家嗎？」

　　「不認識。」

　　「他有沒有朋友？」

　　「我相信，我從來沒見他跟誰說過話。」

　　梅格雷付了錢，走出來，跳上一輛計程車吩咐道：

　　「到區警察局。」

　　當他到了那裡的時候，拉德克已經坐在一條凳子上，正等著區警察局長騰出手來，處理他這件事。

　　梅格雷直接走進局長辦公室，一個少婦正向局長申訴她的首飾被盜，她的話裡混雜著三、四種中歐的語言。

　　「您的東西是從這兒被偷走的嗎？」局長驚奇地說。

　　「把這太太的事快點兒了結了吧。」梅格雷低聲對局長說。

　　「她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有半個鐘頭了，她就是這幾句話，跟我解釋個沒完。」局長抱怨道。

　　那個外國女人氣呼呼地，逐字逐句講述她的事情，同時伸出她的丟掉了戒指的手給他們看。梅格雷毫無笑容地聽著。最後，她出去以後，梅格雷向審理案件的局長叮囑道：

　　「一會兒您要審訊一個叫拉德克，或者名字差不多是這個音的人，我要在場。想法把他拘留一夜，然後放了他。」

　　「他幹了什麼事？」

　　「吃了人家的魚子醬不付錢。」

　　「在蒼穹咖啡店嗎？」

　　「不，在庫波爾。」

　　局長按了一下鈴，對進來的人說：

　　「把拉德克帶進來！」

　　那人進入辦公室後並沒顯出一點兒拘謹，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屁股坐在他們倆人對面，兩眼看著他們，等待著，唇邊又浮起那種微妙的笑容。

　　「人家告你吃白食……」

　　他承認了下來，要求點一支香菸。警察局長氣得暴跳如雷，一把奪下他的菸。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沒什麼可說的。」

　　「你住在哪兒？以什麼為生？」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已經弄髒了的護照，放在桌子上。

　　「你不怕坐十五天的牢嗎？」

　　拉德克毫不含糊地糾正道：「要緩期執行！您可以得到證明，我從來沒受過刑事處罰。」

　　「護照上寫著你是醫科大學學生，是這樣嗎？」

　　「毫無疑問，格羅萊教授──您可能聽到過他的名字──將會向您證明，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他轉過臉，衝著梅格雷，以一種尖刻的譏笑語調說：「我斗膽猜想，先生您也是警方的人吧？」

第六章　楠迪小客店

　　清晨七點鐘，梅格雷咕嘟咕嘟幾口就喝完了一杯咖啡，連咖啡是滾燙的都沒察覺，然後匆忙離開了家。梅格雷夫人見此情景嘆了口氣，但是什麼也沒說。他是半夜一點鐘回來的，進屋以後，一句話也沒說，早晨走的時候仍然帶著一臉執拗的神氣。

　　當他來到市警察局，穿過走廊的時候，明顯地察覺到，無論是遇到的同事或者便衣警察，甚至辦公室的聽差，對他都流露出一種頗為讚佩的好奇，或許還有一點點憐憫心情。

　　但是他像吻他夫人的額頭一樣，同這些人照例地握握手，就走進辦公室，開始捅旺爐火，然後把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大衣搭在兩把椅子上。

　　「蒙帕納斯區警察局！」他不慌不忙，小口地吸著菸斗，一邊拿起電話叫道，同時又機械地整理著堆在辦公桌上的公文。

　　「喂，誰啊？警衛隊長嗎？我是司法警察探長梅格雷。你們把拉德克放掉了沒有？您說什麼？……啊，已經有一小時了？便衣警察讓威埃準備好跟蹤他了，你們肯定嗎？……喂，是啊！……他沒睡覺，他把香菸都吸光了……謝謝，不，不必了。如果需要了解其他情況，我會到那兒去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現已存在他這兒的捷克人的護照；那是一個淺灰色的小本子，印有捷克斯洛伐克國徽，幾乎每一頁上都蓋滿了印章和簽證。

　　讓．拉德克，二十五歲，生於布爾諾，父名不詳。從簽證上可以看到他到過德國的柏林、波昂、美因茨和漢堡，也到過義大利的都靈。護照證明他的身分是醫科大學生，而他兩年前已故的母親伊麗莎白．拉德克，生前是在別人家裡做幫工的。

　　「你靠什麼為生？」前一天晚上梅格雷在蒙帕納斯警察局，參加了對拉德克的審訊，他這樣問道。

　　被抓來的人帶著令人惱火的微笑反問道：

　　「我也應該把您稱作你嗎？」

　　「您回答吧！」

　　「當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她給我寄些錢供我讀書。」

　　「從她做僕人的工資裡寄錢給您？」

　　「是的！我是獨生子。她靠著雙手掙錢撫養我。這使您感到很驚奇吧？」

　　「兩年前她死了，從那以後您又靠什麼呢？」

　　「一些遠房親戚間或給我寄來為數不多的錢，在巴黎有一些我們本國人，一有機會他們再接濟我一點，我自己有時也作些翻譯工作。」

　　「還給《哨音報》幹點事吧？」

　　「我不明白。」他帶著譏諷的表情說這句話，從他臉上可以看到的神情是：

　　「問吧！反正你們沒抓住我什麼……」

　　梅格雷想離開這兒出去看看。在庫波爾酒吧周圍；約瑟夫．厄爾丹和警長呂卡的蹤跡已經不見了。呂卡準又盯上了那個逃犯，一前一後鑽到巴黎的什麼地方去了。

　　「喬治五世旅店！」梅格雷朝司機吩咐道。

　　他剛進旅店的門，正趕上威廉．克羅斯比穿著常禮服在旅店營業室把一張一百元的美鈔兌換成法郎。

　　「您是來找我的嗎？」他發現了探長，問道。

　　「不是。只想問問您，認識一個叫拉德克的嗎？」

　　在旅館路易十六式的大廳裡，人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一位職員正在點錢，票面額都是一百法郎，十張一劄十張一劄用別針別好的。

　　「拉德克？……」克羅斯比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

　　梅格雷的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美國人的眼睛。美國人並不顯慌亂，接著說道：

　　「我不認識。但是您可以問問我太太，她就要下來了。我們要和幾個朋友到城裡吃晚飯，這是一次盛大的宴會，在里茨……」

　　果然，克羅斯比夫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她好像很怕冷，把身上的貂皮斗篷拉緊了。看著探長不免有點驚詫地問道：

　　「怎麼回事？」

　　「您別不安，我找一個叫拉德克的人。」

　　「拉德克？他住在這兒嗎？」她又問道。

　　克羅斯比把換好的錢收進口袋裡，然後向梅格雷伸出手來說：

　　「請原諒，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外面等著的汽車在柏油路面上起動了……　

　　一陣電話鈴響，把梅格雷從回憶中驚醒。

　　「喂！科梅利奧預審官找梅格雷探長……」

　　「告訴他，就說我沒來呢，懂嗎？」梅格雷說道。

　　預審官在這個時間來電話，可能是從他家打的。他一定還穿著睡衣，正在用早餐，同時焦急不安地翻閱各種報紙。按照他的習慣，每當他激動得發抖時，他的嘴唇一定也在抽搐不止。

　　梅格雷問電話接線員：「喂，讓！還有別人給我來過電話嗎？……預審官都說了些什麼？」

　　「讓您一到這裡就立刻給他去電話……九點以前往他家打，過了九點就打到檢察院……喂，請您等一等，又有電話來……喂，喂！您找梅格雷探長？我給您接通，讓威埃先生！」

　　梅格雷立刻就跟讓威埃通上話了。

　　「是您嗎，探長？」

　　「拉德克跑了？嗯？」梅格雷問道。

　　「是的，他跑了。我一點兒也弄不明白，我在他身後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

　　「那麼你快說吧！」

　　「我還在想，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更奇怪的是，我敢肯定，他沒有發現我呀！……」

　　「往下說！」梅格雷催促他。

　　「他先在附近晃來晃去，後來進了蒙帕納斯火車站，那時候正有一列郊區客車到站，我怕他在人群中溜掉，跟得更緊了……」

　　「可是他還是跑掉了！」梅格雷插話說。

　　「不是在人群裡丟的。他登上一列到站的火車，票也沒買，我的眼睛沒離開車廂，問一個鐵路職工那車開往哪兒，而他就在車廂裡失蹤了，大概是從另一條鐵路線逃走的。」

　　「當然囉！」

　　「下一步我怎麼辦呢？」

　　「到庫波爾的酒吧間裡等我，對發生的什麼事都不要露出驚奇來！尤其不能動肝火。」

　　「向您保證。探長！」

　　只有二十五歲的便衣警察讓威埃在電話裡的聲音，讓人聽來就像一個要大哭一場的孩子。

　　「好了，一會兒見！」梅格雷掛上電話，又拿起來。

　　「要喬治五世旅店……喂！……是啊，威廉．克羅斯比先生昨晚回來了嗎？……不，別打擾他！請問他是幾點回來的……凌晨三點鐘嗎？跟克羅斯比太太一塊兒……謝謝您！喂，您說什麼？……他吩咐十一點以前不要叫醒他？謝謝……不，不麻煩您什麼了……我自己去看他……」

　　探長不慌不忙，裝上一袋菸，又看了看爐子裡的煤火還夠不夠旺。在不熟悉梅格雷內心世界的人看來，此刻他給人的印象是個充滿自信心的人，正堅定地走向既定目標。他躊躇滿志，吸著菸斗，向天花板上噴吐團團煙霧。辦公室的聽差給他送報紙來，他還開了玩笑。但是當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突然抓起電話話筒問道：

　　「喂！呂卡沒給我來電話嗎？」

　　「還沒有，探長！」

　　梅格雷聽後不由得一咬牙，正咬在菸斗嘴上。

　　從前一天下午五點鐘，約瑟夫．厄爾丹就和盯著他的警長呂卡一起，從拉斯帕伊大道上不見了蹤影，現在已經是上午九點了，他們仍然杳無音信。

　　呂卡沒辦法給我打電話？或者連遞張紙條給任何一個巡警的機會也沒有嗎？

　　梅格雷拋開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給便衣警察迪富爾的住處打了個電話，是迪富爾本人接的。

　　「怎麼樣？好些嗎？」梅格雷問。

　　「我已經能在房間裡走動了。明天我想去辦公室……您會看到我的傷口快長好了……大夫昨天晚上給拆的繃帶，我可以看見……我心想，怎麼沒把腦袋給我剖開了呢？……您至少又找到那傢伙了吧？」

　　「別著急！……喂，我得掛上電話了，我聽到總機的電話鈴響，我正等電話呢……」

　　爐火燒得很旺，屋子裡簡直熱得喘不上氣來。

　　梅格雷沒弄錯，他一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傳來呂卡的聲音：

　　「喂，是您嗎，頭頭？……小姐，別掐斷！警察局！……喂，喂……」

　　「我聽見你說話了，你在哪兒呢？」

　　「在莫爾桑。」

　　「嗯？」

　　「這是一個小鎮子，離巴黎五十公里，在塞納河邊。」

　　「那傢伙呢？」

　　「在他家呢，加了『保險』了！」

　　「莫爾桑在楠迪附近嗎？」

　　「離楠迪四公里，為了不驚動他，我才來這兒打電話……您知道我這一夜是怎麼過的呀，探長！……」

　　「講一講吧！」

　　「開始我以為我們得在巴黎沒完沒了地遊蕩了，看他的樣子好像不知道要往哪兒去似的……八點鐘我們到了雷奧米爾大街的貧民賑濟站，他等了兩個小時，得到一份施捨。」

　　「這麼說，是沒錢了……」

　　「隨後又開始走……真奇怪，塞納河對他會這樣有吸引力……他沿著河岸，一會朝前，一會兒又走回來……喂，別放下呀！您還在聽嗎？」

　　「接著往下說吧！」

　　「最後，他沿著陡峭的河岸奔夏郎東方向走……我估計他得到橋洞下去睡了，真的！他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但是他沒去！……過了夏郎東就是阿爾福維爾，在那兒，他下了決心，徑直走上了通往維爾納夫聖喬治的大路……天已經黑了，路面上濕漉漉的，每隔半分鐘就有一輛車從身邊閃過去……要是讓我再來一次，我可……」

　　「你還會再幹的……好，再接著說吧！」

　　「就是這樣，跑了三十五公里！……您有體會嗎？……天又下起雨來，時大時小，什麼也看不見……在科爾貝，我差點兒叫計程車，這樣跟蹤他還容易點兒……清晨六點，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了從莫爾桑到楠迪之間的那片樹林……」

　　「他回家是從正門進去的嗎？」

　　「您知道那個小店吧……毫不講究，是個只有運貨馬車車夫才肯光顧的去處。這個小客店，又賣報紙，兼作酒館和菸鋪，我看還賣雜貨什麼的……我跟蹤的那個人沿著一條一米寬的小路繞了一圈，然後翻牆進去了，我發現他進了車庫。」

　　「說完了嗎？」

　　「差不多了。半小時以後，厄爾丹的父親出來把窗板打開，小店開門了。他的樣子很平靜。我進去喝了一杯，他沒露出一點兒不安……幸好，我在路上碰到一個騎車的憲兵，我讓他把輪胎弄爆，以此為藉口到小店裡，等到我回來。」

　　「好啊！」

　　「您還說好吶！反正您身上哪兒也沒弄髒。我的襪子都濕了，跟藥布似地纏在腳上，我的襯衫可能早就讓汗浸透了……現在我應該幹什麼呢？」

　　「顯然，你沒有帶手提箱……」

　　「如果我還得帶一個手提箱……」

　　「回到小店去，不管謅點什麼，就說你有約會，有個朋友讓你在那兒等他。」

　　「您待會兒來嗎？」

　　「我也說不準，但是如果厄爾丹再從我們手裡跑掉，我可真要氣壞了！」

　　梅格雷掛上電話，好像閒著沒事一樣看了看自己的周圍，衝著半開的門把聽差叫進來：

　　「你聽著，讓！我一出門，你就給預審官科梅利奧打電話，就說……噢！告訴他，一切都好。以後我會讓他了解全部情況的。你聽懂了嗎？……要特別客氣，尤其要講究辭令。」

　　※※※

　　十一點鐘，梅格雷乘一輛計程車，在庫波爾對面下了車。推開咖啡店的門，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便衣警察讓威埃。像所有的新手一樣，讓威埃自以為裝出了輕鬆自如的樣子，用一張展開的報紙把自己遮住一大半，裝著在讀報，卻又不翻頁。

　　讓．拉德克坐在對面的角落裡，漫不經心地用調羹攪動著杯裡的加奶咖啡。他剛刮了臉，身穿一件乾淨的襯衫，可能他那頭鬈髮也用梳子梳過了。他給人總的印象是，內心懷著極大的喜悅。

　　侍者認出了梅格雷，向他會意地作個手勢。讓威埃躲在報紙後面，也向他打了個暗號。

　　可是當拉德克直截了當地向梅格雷一發問，就使剛才的啞劇頓時失去了意義。他向梅格雷問道：

　　「您想用點什麼？」

　　他半欠著身子，強作笑臉，而在他的臉上，卻無處不顯現出那種鋒芒畢露的機敏。

　　身寬體重的梅格雷走上前來，抓住椅子背，拉過來坐下。他那大手都能把椅子捏碎。

　　「已經回來了？」他看著別處不在意地說道。

　　「那些先生們都很和氣，我想十五天以內是不會被召到治安法官面前去了，案件太多了！……噢，已經不是喝加奶咖啡的時候了，您怎麼樣？來杯伏特加，再要些魚子醬三明治好嗎？……夥計！……」

　　侍著臉紅到耳根，侍候這樣奇怪的顧客，的確使他很感為難。拉德克接著說：

　　「我希望您不會叫我先付錢吧，當有人陪著我的時候？」

　　他給梅格雷解釋道：

　　「這些人。真是一竅不通。請您想像一下，剛才我進門以後，他不願意招待我，一句話沒說就把經理找來了。經理就讓我出去！我不得不把錢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您不覺得這太可笑了嗎？」

　　他說話的語氣很嚴肅，表情也是難以捉摸的。

　　「請注意，如果我是某個小丑，或者是一個風流的小白臉，就如您昨天可以在這兒看到的一樣，人們對我的信任是能想像到的……但是，我是一個有人格的男子漢！您說是不是？探長……咱倆應該在最近找一天談談這個問題，您可能不會都懂，不過您還是算在聰明人之列……」

　　侍者把夾魚子醬三明治放在桌子上，不由朝梅格雷瞟了一眼，說道：

　　「六十法郎！」

　　拉德克笑了笑。便衣警察讓威埃在角落裡埋頭「讀報」。

　　「來一包阿卜杜拉香菸。」紅髮捷克人吩咐道。

　　當侍者把菸給他拿來時，他故意從短上衣外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一千法郎鈔票，丟在桌子上。

　　「咱們說了些什麼，探長？……請原諒，我忽然想到，現在得給我的裁縫打個電話。」

　　電話機在啤酒廳的最裡面，那裡有好幾個出口。

　　梅格雷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只有讓威埃自動地跟上了那人。

　　過了一會兒，他們和去的時候一樣，又相跟著走了回來。讓威埃用眼神示意說，捷克人確實給他的裁縫打了電話。

第七章　「好小夥子」

　　「您想聽點真知灼見嗎，探長？」拉德克壓低了嗓音，欠身朝梅格雷說，「請注意，我可以預知您所要想的事情！這對我倒算不了什麼，不過我還是要說出我的看法，或者我的建議，隨您怎麼說……算了吧，……您辦理的這案子是非常棘手的。」

　　梅格雷紋絲不動，眼睛直視前方。

　　「您一錯再錯，迷失了方向，因而您什麼也沒搞清楚……」

　　捷克人逐漸活躍起來，但是卻顯得陰陽怪氣。梅格雷注意到他的手，指頭很長，皮膚蒼白得可怕，手背上還長著雀斑。拉德克揮舞著這雙手來渲染談話的氣氛。

　　「我提醒您，我所懷疑的並不是您的專業本領！這個案件之所以沒搞清楚，那是因為從一開始，您就按照假證據在組織偵破。從那以後，一切就都錯了，是不是？而今後您發現的一切線索也將要一錯到底！

　　「與此相反，有幾點可以作為立論的根據，您卻把它放過了……舉個例子：塞納河在整個事件中所起的作用，您還沒注意到。這點您得承認吧？聖克盧別墅在塞納河畔！王子街離塞納河五百米！報紙傳說逃犯越獄後棲過身的西唐蓋特小店也在塞納河邊！厄爾丹出生在默倫，又是塞納河邊！他的父母住在楠迪，還是塞納河邊……」

　　捷克人的眼睛在笑，但他臉上其他部位卻木然、嚴肅。

　　「您現在可為難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我好像是自投羅網。您什麼也沒問我，可我卻來跟您談這個案件，引起您對我的懷疑……然而這又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這樣呢？我和厄爾丹，和克羅斯比毫無瓜葛！昂德爾松太太和她的女伴跟我也都毫不相干！您唯一可以用來揭發我的，是昨天厄爾丹在門前徘徊，看樣子是在等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然而我是在兩位巡警的『保護』下離開咖啡店的。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告訴您，您什麼也沒搞清楚，也永遠搞不清楚！在這案件中我做了什麼呢？什麼都沒幹；或者，什麼都是我幹的！

　　「假定有一個很聰明、才智超群的人，他無所事事，以空想消磨時日。當他有機會研究一個涉及到他的專業的問題──因為犯罪學和醫學二者是有關係的……」

　　梅格雷仍然端坐不動，好像連聽都沒聽。這可激怒了捷克人，他提高聲調說：

　　「唉，到底您是怎麼想的呢，探長？開始認錯了嗎？不嗎？還沒有？讓我再說一遍吧，您錯了。罪犯已經到手，而您又把他放掉，這樣，很可能不僅找不到他的替身，而且連他本人也會從您手裡逃之夭夭。

　　「剛才我說過，您從根本上就錯了，要不要再給您提供一個新證據？願不願意我同時給您提供一個逮捕我所必要的藉口？」

　　他猛地一口灌下杯裡的伏特加，倒身靠在椅背上，把手伸進外衣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滿把都是一百法郎一張的鈔票，用別針別好，十張一疊，一共有十疊。

　　「看，嶄新的票子！換句話說，這些鈔票的來處是不難找到的。您查一查吧，只當消遣消遣嘛！除非您想去睡覺，否則我建議您……」

　　他站起來。梅格雷還坐在那裡不動，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從菸斗裡噴出一口濃煙。

　　酒店裡陸陸續續來了一些顧客。

　　「您逮捕我嗎？」拉德克問。

　　探長並不急於回答，他拿起鈔票，審視了一會兒，放進了口袋。

　　這回該輪到梅格雷站起身來了，他的動作慢得使捷克人顯出急不可耐的神情。他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放在拉德克肩上。梅格雷拿出了當年的氣概，這是一個強大、自信又待人平和的梅格雷。他說道：

　　「聽著，我的小夥子！……」

　　梅格雷饒有風趣地截斷拉德克的表演，他的舉止跟拉德克激越的語調、犀利的目光，有點神經質的動作都形成鮮明對比，這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種類型的智慧之光！梅格雷比他的對手要年長二十歲，「聽著，我的小夥子！」這句話，就能讓人感到他們輩分的差別。

　　讓威埃聽了這話，費了好大勁才憋住笑，抑制住內心的喜悅。他高興的是，他的「頭頭」又恢復了本來面目。

　　梅格雷仍以從容誠樸的語氣加了一句：

　　「咱們後會有期！你懂嗎？」

　　然後他點頭向侍者告別，兩手插進口袋，走出門去了。

　　「根據我的印象，是那幾疊鈔票，但是我還得對證一下。」喬治五世大旅店的職員看著梅格雷放在面前的鈔票，說了上面的話。

　　過一會兒，他跟銀行接通了電話：

　　「喂，昨天早晨我要人提取的一百張一百法郎的票子，您記沒記鈔票號碼？」

　　他用鉛筆作了記錄，掛上電話，轉向探長說道：

　　「就是這筆錢！絕不會有錯的！」

　　「一點兒不錯……克羅斯比夫婦都在嗎？」

　　「他們出去有半個小時了。」

　　「您親眼見他們出去的嗎？」

　　「就像我現在看著您一樣。」

　　「你們旅店有好幾個出口嗎？」

　　「兩個，但是另一個門是備用的。」

　　「您曾告訴我，克羅斯比夫婦是昨天夜裡三點回來的……從那以後，他們沒接待過別的什麼人嗎？」

　　問過他們那一樓的侍者、女僕人和看門人以後，梅格雷證實了，他們從凌晨三點到中午十一點沒離開過房間，也沒有任何人來訪。

　　「他們也沒有讓夥計寄過信嗎？」

　　「沒有！」

　　再說另一面，從前一天下午四點直到早晨七點，讓．拉德克被關在蒙帕納斯的警察局裡，從那兒他沒有可能跟外界取得連繫。

　　早晨七點鐘他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還仍舊一文不名，將近八點鐘，他在蒙帕納斯火車站，擺脫掉便衣警察讓威埃的盯梢。然而，到了十點鐘在庫波爾又找到他的時候，他身上至少已有了一萬一千法郎了！可以肯定，其中有一萬法郎，前一天晚上還在威廉．克羅斯比的口袋裡。

　　「您能允許我到他們房間裡去看一眼嗎？」梅格雷問道。

　　經理面帶難色，但終於還是同意了。電梯把梅格雷帶到四樓。

　　這在高級旅館裡算是比較普通的一個套房：兩間臥室、兩個洗手間、一間客廳和一個女用的小客廳。房間裡床鋪還沒整理，吃剩的東西還沒撤走，一個侍者正在刷克羅斯比的常禮服，在另一間臥室裡，一件晚禮服丟在椅子上。東西亂七八糟地扔著：幾個香菸盒，一個女用提包，一根手杖，一本還沒裁開書頁的小說……

　　梅格雷下了樓，踏上了通往里茨的大道。在那兒，飯店裡的領班證實道，克羅斯比夫婦由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小姐陪同，昨天晚上坐在十八號桌上。他們是九點鐘左右進的門，至少在清晨兩點半以前沒有離開飯店。那個領班並沒發現什麼不正常現象。

　　「但是那些鈔票……」在穿過旺多姆廣場的時候，梅格雷喃喃自語道。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腳步，差一點兒被一輛轎車的擋泥板撞倒。

　　「真見鬼，為什麼這個拉德克要讓我看見那些錢？更妙的是，現在這些錢居然到了我手裡，將來很難作出法律上的解釋啊！……還有，關於塞納河的『奇聞』……」

　　梅格雷不加思索突然叫住一輛車：

　　「到楠迪要多長時間？那兒比科爾貝稍遠一點兒。」

　　「得一個小時，路上泥濘得很。」

　　「好，開車吧！見到菸店停一下……」

　　梅格雷在車內的一個犄角裡安安穩穩地坐好。車窗裡面蒙上一層水氣，外面掛滿了雨水珠。這樣，他就很愜意地度過了這一小時。他不停地吸菸，把自己暖暖和和地裹在那件在奧費弗爾一帶人們常見的黑色大外套裡。

　　眼前掠過郊區的景色，接著又是十月的農村風光，時而在兩堵山牆之間、幾棵禿樹的間空裡，閃出蜿蜒的深綠色的塞納河。

　　「拉德克把情況跟我講出來，又把錢給我，唯一的理由只能是：給我設置新的迷魂陣，從而使偵查工作走入歧途，哪怕是暫時轉向也好……

　　「而這又是為什麼呢？是為了給厄爾丹爭取到逃跑的時間嗎？……是為了把克羅斯比牽連進來？但是在這同時，他不是把自己也攪在裡面了嗎？」

　　探長想到這兒，耳邊忽然又響起了捷克人的話：

　　「所有的證據，從一開始就都錯了……」

　　很顯然，他已經知道梅格雷獲准進行這次補充偵查，難道重罪法庭把內情洩露出去了嗎？

　　但是錯誤的程度如何？怎麼錯的呢？有些確鑿的物證是不可能偽造的呀！

　　縱使殺人凶手為了把厄爾丹的鞋印留在別墅，可能盜用過他的鞋？但是指紋卻不能如法炮製啊！人們是在窗簾、床單等等當夜沒搬出殺人現場的東西上面發現的指紋。

　　那麼到底什麼東西是假的呢？那天午夜，在蘭亭酒店，有人看見過厄爾丹；他又確確實實在凌晨四點回到了王子街他的家中。

　　「您什麼也沒弄清楚，您知道的事情會越來越少！」拉德克敢這樣斷定！他已經捲入案件的核心，但是案發幾個月來，對他卻毫無所知。

　　前一天，在庫波爾，威廉．克羅斯比不曾向捷克人瞟過一眼，而且當梅格雷說出拉德克這個名字的時候，克羅斯比也沒有什麼震動。

　　儘管如此，那些一百法郎一張的鈔票卻從一個人的口袋裡轉到了另一個人的口袋裡。拉德克有意讓警方知道這個細節，好嘛！如今是他把自己推到前臺來，要求擔任主角了。

　　「他從警察局出來，到我在庫波爾找到他，中間僅有兩個小時。在擺脫監視的兩小時裡，他刮了鬍子、換了襯衫；也就在這同時，他又把那些鈔票弄到了手。」想到這兒，梅格雷很有把握地作出了這樣的推論：

　　「拉德克這一切活動至少需要半個小時，因而在客觀上他沒有時間到楠迪跑個來回。」

　　沉思間，車子來到了楠迪鎮地面。

　　楠迪鎮坐落在瀕臨塞納河的一個土丘上，地高風大，強勁的西風陣陣吹來，把樹木都吹彎了腰。棕色的土地向前伸展，直到天地相接的遠方。田野上有一個獵人在遊蕩，他腳踏無垠的大地，頭頂廣闊的藍天，自己的身影卻顯得格外渺小。

　　「您讓我開到哪兒？」司機一面打開車窗一面問道。

　　「開到鎮口吧，然後就在那兒等著我……」

　　鎮子裡只有一條長街，走到街中間看得見一個招貼：「埃瓦里斯特．厄爾丹小客店」

　　梅格雷推門，只聽叮叮一聲，響起了門鈴。他走進貼滿石印彩畫的廳堂，裡面空無一人，警長呂卡的帽子掛在一顆釘子上。探長叫了一聲：

　　「喂！有人嗎？……」

　　他聽到頭頂上一陣窸窣的腳步聲，但是至少五分鐘過去了，走廊深處的樓梯上才走下一個人來。於是梅格雷面前出現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兒，他個頭很高，瞪眼直視著梅格雷，顯出意外的神色。

　　「您要什麼？」老人從走廊裡問道，可是緊接著又問了一句：「您也是警察局的嗎？」

　　他的語調很平淡，吐字也倒還清楚，老店主沒再多費口舌，一個簡單的動作，給梅格雷指了指他腳下踏著的樓梯，然後慢慢地走了上去。

　　樓梯很窄，牆壁上刷著一層白灰。一陣亂嘈嘈的聲音從上面傳出來。當一扇門打開的時候，首先映入梅格雷眼簾的是警長呂卡，他正低著頭待立在窗前，並沒有發現梅格雷。

　　差不多在這同時，梅格雷看見一張床，有個人俯身在床前，一個老太太，倒在伏爾泰式的安樂椅裡哭泣。

　　房間很寬大，天花板上可以看到凸現出來的房梁；四周的糊牆紙已殘破剝落；腳下年久失修的松木地板，踏上去就吱吱作響。

　　「關上門！」俯在床前的那人不耐煩地叫道。這是大夫，他的出診箱打開放在紅木圓桌上。臉色蒼白的呂卡終於發現了梅格雷，向他走了過來。

　　「已經這樣了！您怎麼搞的？……咱們通電話到現在還不到一小時呀！」梅格雷說。

　　約瑟夫．厄爾丹就像一個折斷的東西一樣，被平放在床上，敞著胸，皮膚發青，條條肋骨凸現出來。

　　老太太一直在抽泣，囚犯的父親站在床前，目光呆滯，顯得很嚇人。

　　「請您過來一下。」呂卡向梅格雷說，「我向您報告發生的情況吧。」

　　他們走出房間。在樓梯拐彎處，警長猶豫了一下，推開另一間房子的門，走了進去。屋子還沒整理，幾件女人的衣服胡亂堆放著；窗戶朝著院裡，一群雞在院子裡刨著泥濘的糞肥堆。

　　「怎麼回事？」

　　「我可以向您發誓，這一早晨可真倒楣透了。剛給您打完電話，我就回來，向那個憲兵遞個眼色，讓他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我也是一點一點才搞清楚的。

　　「厄爾丹老爹跟我一起在咖啡間裡待著，問我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感到他開始用一種懷疑的目光在打量我，特別是當我說，我要在小客店留宿，等一個人的時候，就更引起他多心。」

　　呂卡接著往下說：

　　「過了一陣，從走廊盡頭的廚房裡，傳來嘁嘁喳喳的說話聲。我看到老店主也帶著驚奇的神色，側耳細聽。

　　「『你在嗎，維克托里娜？』他喊道。

　　「兩三分鐘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進來了，神色也很奇怪。我認為，當一個人驚慌失措的時候，那表情就是心理的自然流露。

　　「『我去弄牛奶。』她說道。

　　「『還沒到時候啊！』老店主表示懷疑，又說了一句。

　　「但她還是走了，腳上穿著拖鞋，頭上裹著披肩。過一會兒老頭來到廚房，那裡只有他女兒一個人了。又過了一陣，我隱約聽到有人在吵嚷，也有人在哭。其中有一句我是聽懂了：

　　「『我早該料到的！就是你媽媽帶的頭……』

　　「老店主大步跨到院子裡，打開一扇門，那正是約瑟夫．厄爾丹藏身的地方。一個小時以後，老頭兒才回來。那時候他女兒正侍候兩個來喝酒的車夫，姑娘的兩眼通紅，連抬頭看我們都不敢。

　　「不一會兒老太太也回來了。他們在房間的盡裡面又竊竊私語了一陣。

　　「當老爹再次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您所看到的這樣了。

　　「我弄清來龍去脈以後，真相大白。原來母女二人在車庫裡發現了約瑟夫．厄爾丹，她們決定對老頭隻字不提，可是老頭子嗅出了氣氛有些反常。當老太太出門以後，他就追問女兒，姑娘再也隱瞞不住了。於是老人去看咱們的逃犯了，他不讓兒子留在家裡……」

　　呂卡向梅格雷繼續說：

　　「您也能看出來，他是一個正派的老漢，嚴格地信守為人處世的準則……他一下就猜到了我的身分……

　　「當時我不相信他會把那沒出息的兒子交出來，甚至倒有可能幫他逃走……

　　「可是到了十點鐘左右，我在朝著院裡的窗戶前站著，忽然發現老太太冒著雨，擦牆邊往車庫走去。幾秒鐘以後，她大叫起來……多麼怵目驚心的場面，探長！……我跟厄爾丹老爹同時到達現場。說實話，我看見他的太陽穴都沁出了汗珠。

　　「厄爾丹奇怪地貼著牆，往前一點就能看到，他在一根大鐵釘上上了吊。老頭兒比我手疾眼快，他砍斷繩子，把兒子放在草堆上，然後開始給他人工呼吸，並喊他女兒快去叫大夫。

　　「從那以後，這個家裡就亂起來了。您都見到了……我現在還覺得擔心呢。

　　「在楠迪，還沒有人了解事情的真相，大家都以為是老太太生病了。

　　「我們兩個男人把救下來的人抬到樓上。差不多一小時以前，大夫來了，給他按摩到現在。

　　「約瑟夫．厄爾丹眼下好像已經脫離危險；他父親仍然一語不發；那姑娘精神上受了刺激，怕她叫喊，把她關進廚房了。」

　　一扇門打開了，梅格雷來到樓梯轉彎處，看見醫生正準備走，他也跟著下了樓，在咖啡間叫住了醫生：

　　「我是司法警察。他怎麼樣了？」

　　這是一個鄉間醫生，他並不掩飾對警察沒什麼好感。

　　「你們要把他抓走嗎？」他問道，臉色很不好看。

　　「我也說不準。他現在的情況如何？」

　　「搶救還算及時，但是想復原，還得幾天……是桑德監獄把他的身體搞得這麼糟吧？看來他的血管裡都快沒有血了……」

　　「請您別把這件事對外人講，可以嗎？」

　　「您無須囑咐，這屬於職業上的祕密！」

　　厄爾丹老爹也下樓來了，他以戒備的目光打量著梅格雷，但沒有提任何問題。他機械地把櫃檯上的兩隻空杯子拿走，放到洗碗池裡。

　　每一分鐘都過得這樣沉悶不安。年輕姑娘的啜泣聲一直傳到三個男人的耳朵裡。梅格雷嘆了一口氣。

　　「讓您的兒子在家休息幾天，您一定高興吧？」他看著老人，一字一句地問道。

　　沒有回答！

　　「但我不得不把我們的一個人留在這裡……」

　　老店主的目光射到呂卡身上，繼而又轉向櫃檯，低下頭去，淚花掛到他的臉頰上。

　　「他向他媽媽起過誓……」老人剛一開口，立刻又把臉轉過去，實在說不下去了。為了掩飾窘態，他自己斟了一杯羅姆酒，酒一沾唇，他臉上就露出嫌惡表情。

　　梅格雷轉向呂卡，只小聲嘀咕一句：

　　「留下來！」

　　他並沒有立刻就離開此地，而是沿著走廊繞了一圈，發現一扇面朝裡院開著的門。透過廚房的玻璃，他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形，貼著牆，腦袋埋在臂彎裡。

　　院子裡堆著糞肥的另一邊，車庫的大門敞開著。那條繩子頭還掛在大鐵釘上。

　　探長聳聳肩，順原路走回來，只見呂卡一個人在咖啡間。

　　「老頭子哪裡去了？」

　　「上面。」

　　「他沒說什麼吧？……我過一會兒派個人來替換你……每天要給我打兩次電話。」

　　「就是你，我說了，就是你殺了他！」二樓上老太太哭喊著，「滾蛋！是你殺了他！我的孩子喲，心肝啊……」

　　門框上的鈴又叮叮響了一聲，這是梅格雷開門出去，到鎮口去乘等著他的計程車。

第八章　凶宅裡的人

　　午後三點多鐘，梅格雷到了聖克盧，在昂德爾松別墅門前下了計程車。從楠迪回來的路上，他想起來一件事：那還是在七月份，由於要偵查這個案件，他曾讓被害者的繼承人克羅斯比把鑰匙交出來，可是後來卻忘記把鑰匙交還給他了。

　　梅格雷到這裡來並沒有什麼明確目的，也許僅因為存著一點僥倖心理，希望能再發現某個當時被他漏掉的細節；或者是別墅裡的氣氛使他身不由己決定下車。

　　整幢建築四周環繞著一個小花園，叫它作花園實在也不太夠格：空曠的一片地，圍著這座毫不雅緻的塔式建築，沒有什麼風格可言。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庭院內各條小徑上覆蓋著樹木的殘枝敗葉。

　　推開柵欄門，眼前的景物是如此荒涼，與其說是住宅，倒不如說像個墓地！探長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心裡也有點兒不自在。

　　房門口是四級石臺階，兩旁飾有石膏塑像，門格上裝著一盞燈。探長無精打采拾級而上，打開大門一看，裡面黑洞洞的，他得在昏暗中讓眼睛適應一下。

　　陰森的屋子裡，擺設很豪華，但卻又籠罩著一股悲慘氣氛。底樓已被擱置四年多沒有用了，也就是說，從昂德爾松先生去世後，便沒再使用過。但是大部分家具和器皿還都放在原處。當梅格雷進入大客廳的時候，腳下踏著的鑲木地板吱吱作響，而頭上掛燈架的水晶玻璃鏈條也輕柔地奏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好奇心驅使探長擰開了電燈開關，二十多個電燈中能夠亮的有半數，燈泡上面蒙了一層灰塵，使透出的光線顯得模模糊糊。

　　在一個角落裡捲放著貴重的地毯；扶手椅都推到房間的盡頭；幾隻箱子亂堆在那裡，其中有一隻是空的，另一隻還裝著死者的衣物，上面有些樟腦丸。大壁爐的上方，可以看到一隻邊角已磨損的淺棕色錢櫃。

　　房主人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四年了。當初他在這裡過的是花天酒地的生活，在這間大廳舉行的招待會曾使報界為之轟動。這個家庭想當年也曾顯赫一時，如今不是還能使人清楚地感到這一點嗎？

　　昂德爾松夫人年近七十的時候成了寡婦，她已厭倦人生，因而也就無心再安排新的生活。她安於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身外的一切都棄置不顧。

　　無可懷疑，他們原是很幸福的一對夫婦，不管怎麼說，生活中也曾閃耀過炫目的光輝。他們到過大多數國家的首都，並在那裡度過一段歲月。後來只剩下老太太孑然一身，跟一個女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而就是這位老太太，在一天夜裡，竟然被……

　　梅格雷穿過另外兩間大廳和一個相當華麗的餐廳，來到樓梯跟前，這是通向二樓的樓梯，寬闊的臺階是大理石的。房子空曠得很，極細微的聲音也會引起回聲。

　　克羅斯比夫婦沒動過這裡的任何東西，甚至自從嬸嬸安葬以後，他們可能根本就沒登過這兒的門。

　　這幢房屋已經完全棄置不用了。探長在樓梯地毯上拾到一截蠟燭，那是在案件發生後，他來偵查時用過的東西。

　　當探長走到第一個樓梯轉彎處的時候，他突然停住腳步──有什麼東西使他心神不定，得琢磨琢磨。於是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起來。聽到什麼了嗎？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不過說不出什麼原因，他感覺到他不是獨自一個人在這所空宅子裡。好像感覺到有一條生命在審視抖動，他聳了聳肩，推開面前的一扇門。當他深深吸氣的時候，眉頭不由得皺起來──一股菸草味衝進了他的鼻孔，而且氣味很濃。這說明剛剛還有人在房子裡吸過菸，很可能現在還在吸！

　　他加快腳步，來到已故夫人的房間。臥室的門微微地開著一道縫，邁進門來以後，梅格雷什麼也沒發現，但菸草味倒是更濃了，並且地上還有菸灰。

　　「誰在這兒？……」他嚷了一聲，想減輕精神緊張，然而卻沒有什麼反應。

　　眼前的一切不是更使他心亂如麻嗎？因為在這間凶宅裡，很難把當時凶殺的痕跡全部清除，昂德爾松夫人的一條裙子，還丟在沙發椅上。陽光透過百葉窗，把一道道有規則的條紋投射到屋子裡。在這若明若暗撲朔迷離之中，探長依稀感到有個人在走動，因為從浴室，傳出了金屬碰擊聲。梅格雷衝了過去，沒發現任何人，但是清楚地聽見，在通往貯藏室的門背後傳過一陣腳步聲。

　　他的手機械地伸向手槍套。他衝進門去，穿過貯藏室，來到一條備用樓梯前。這裡稍微豁亮一些，朝塞納河開的窗戶上沒有安百葉窗。可以聽出來，有個人盡量壓低腳步聲在上樓。探長又叫了一聲：

　　「是誰呀？」

　　他渴望把事情搞清楚的心情越發急切了。的確，人在無望中也就不會弄出個什麼究竟來的，不是嗎？

　　梅格雷追過去。樓上傳來一聲猛烈的關門聲。那人在逃跑，穿過一個房間，開了門，隨後又關上了。梅格雷繼續往前追。這裡像樓下一樣，昔日高朋滿座的房間，如今也滿目淒涼，到處塞滿了家具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嘩啦一聲，一個大花瓶被撞倒了。探長關心的只有一件事：絕不能讓逃跑的人有時間插上門，把門關死。

　　「我依照法律……」他冒然喊道，但是那個人只顧沒命地跑，樓上這層已經跑過了一半了。這一回，梅格雷的一隻手抓住了門把手，而那個人在門裡轉動插銷要把門鎖上。

　　「開門，要不……」

　　插銷又轉動一下，門被鎖上了。探長不假思索，倒退幾步，然後用肩膀猛撞門板。門板震動一下，但並沒撞開。這時候隔壁房間裡有開窗戶的聲音。

　　「我以法律的名義……」梅格雷高喊一聲。他根本沒有想到，他來這裡，闖進這所目前已屬於威廉．克羅斯比的住宅。是非法的，因為他並沒帶著合法的證件。

　　他一下又一下撞那門，有一塊門板快要裂開了。正當他最後一次再向門上衝去的時候，砰！一聲槍響，接著一切都寧靜下來。梅格雷一時茫然不知所措，張著嘴發了一陣呆。

　　「誰在裡面？……開開門！」他又喊。

　　毫無動靜！連人在臨死前嚥氣的聲音都沒有，也聽不到手槍子彈上膛的響聲。探長憋足了勁，拼著把肩頭撞傷，猛地用右肩撞了過去。房門一下就給衝開了，開得太突然，探長破門而入的當口兒，差點摔個大筋斗。

　　一陣潮濕寒冷的風從敞開的窗子刮進來。通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張燈結綵的一家飯館及黃色的笨重的電車。

　　地下坐著一個男人，背靠著牆，身體慢慢向右面倒過去。從灰斑點的上衣、從體形，都足以認出來，這是威廉．克羅斯比！但是那張臉實在難以判明。美國人是把槍口逼近自己，朝嘴裡開了一槍，半個腦袋已經掀掉了。

　　梅格雷臉色陰沉，漫步穿過所有房間，並把那裡的電燈全都打開。雖然有幾個燈頭上已經沒有燈泡了，但是想不到大多數還都能亮。整個宅子從上到下都亮起來了，沒燈的房間像幾個黑窟窿夾在中間。在昂德爾松夫人的房間裡，探長看到床頭櫃上有一臺電話機。他拿起電話，試試通不通，沒想到裡面竟有「嘟……嘟」的聲音，電話線居然沒被掐斷！

　　探長此時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感到自己好像待在停屍間裡一樣。他現在坐的床沿不正是那美國老太太慘遭殺害的地方嗎？在對面有一道門，那個女傭的死屍就曾倒臥在那裡。而在樓上，在那間門板已經撞破的房間裡，此刻又有一具新的屍體橫陳窗下。晚風夾著一股濕漉漉的雨氣，從窗口陣陣襲來。

　　「喂，請給我接市警察局。」

　　他盡力壓低聲音。

　　「喂，找司法警務處長……我是梅格雷……喂，是您嗎，處長？……威廉．克羅斯比剛才自殺了，在聖克盧別墅裡……喂，是的！……我就在現場，請您派人來處理善後事宜。好嗎？……那時候我也在場，離他不到四米遠，但是中間隔著一道門……我知道……不，沒什麼可說的了，再過一會兒或許可能……」

　　放下電話以後，梅格雷兩眼直視前方，木然呆立了好幾分鐘。過了一陣，他下意識地緩慢地裝上了菸斗，卻又忘記了點燃。這座別墅對他來說猶如一個大箱子，裡面空蕩蕩冷清清，他置身其中只算得一個渺小的生物罷了。

　　「一切論據都是錯的……」在他耳邊又低聲地，但卻清晰地迴響起這句話來。

　　他差點兒又登上樓梯，但是幹嘛還上去呢？那個美國人已經飲彈斃命，右手還摸著那支自殺用的手槍。

　　梅格雷估計，就在這同一時刻，預審官科梅利奧，可能正聽人敘述事件的經過呢。想到這裡，探長在心底發出一陣冷笑。毫無疑問，準是預審官將要帶領一幫警察和法醫為這案子奔波忙碌了。

　　牆上有一幅油畫，畫的是昂德爾松先生的遺像，神態莊嚴，身著軍裝，佩戴榮譽軍團綬帶，綴著外國勳章。

　　探長開始在屋裡走動起來。他來到隔壁房間，這是女僕愛麗茲．夏蒂埃的臥室。梅格雷拉開衣櫃的門，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幾件黑裙子。有的是絲綢的，有的是呢絨的。

　　街上傳來響動，當聽清有兩輛汽車幾乎同時在柵門前停下來的時候，他緩緩地嘆出一口氣，定了定神。過了一會兒，從花園裡傳來了科梅利奧尖細的嗓音，語氣就像他習慣的那樣，激憤無比！

　　「簡直不能叫人相信！……也不能容忍！……」

　　梅格雷沿樓梯而下，走到轉角的平臺那裡。當樓下的門推開的時候，他像房主人迎接賓客似地說道：

　　「請往這兒走……」

　　此刻預審官的那副尊容，梅格雷可是不會忘記的。他突然來到探長面前，直盯著他的眼睛，樣子凶得像要吃人似的，由於盛怒，嘴唇在抖動，就這樣對峙了一陣子，最後他吐出話來：

　　「我在等待您的解釋，探長！」

　　探長一聲不吭，只是領著他穿過二樓的一些房間和過道。

　　「就是這兒……」

　　「是您把他召到這兒來的嗎？」

　　「我連他到這兒來都不知道……我來這兒完全是偶然的，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罪跡被忽略掉……」

　　「當時他在哪兒？」

　　「一定是在他嬸母的房間裡。他一開始逃跑，我就在後面追，一直追到這裡。我撞房門的時候，他自殺了。」

　　要是分析一下預審官的眼神，可能讓人以為他在懷疑梅格雷憑空虛構了上面的故事，然而實際上那是由於案情越發複雜，預審官恐懼心理的一種表現。

　　法醫驗了屍，照相機把現場都照了下來。

　　「厄爾丹呢？」科梅利奧先生板著臉問道。

　　「在您認為合適的時候，就把他抓回桑德監獄！」

　　「您又找到他了？」

　　梅格雷聳了聳肩。

　　「怎麼樣，立刻就抓來，好嗎？您看著辦吧，預審官先生！」

　　「您要跟我說的只有這些話嗎？」

　　「暫時就這些。」

　　「啊？您仍然以為……」

　　「您想說，我以為厄爾丹不曾殺人嗎？對此，我現在還說不出所以然。不過我原來請您寬限十天，現在不過才四天……」

　　「您下一步是如何打算的呢？」

　　「我也不確定。」

　　梅格雷把雙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眼睛逡巡著來來往往的檢察院的人，突然他走進昂德爾松太太的房間，拿起電話聽筒。

　　「喂，喬治五世大旅店嗎？喂，請告訴我克羅斯比夫人在那兒嗎？……您說什麼？在飲茶室嗎……謝謝，不，沒什麼事情。」

　　科梅利奧先生跟著他來到門邊，兩眼冷冰冰地看著他說道：

　　「您看，這案子可真錯綜複雜啊！」

　　梅格雷沒作回答，拿起帽子戴在頭上，冷淡地打個招呼就走了。他沒讓來時的計程車等著他，只得走到聖克盧橋才重找到一輛。

　　在喬治五世大旅店茶室桌子的周圍，在那不引人注意的去處，有成群的漂亮女人，尤其是一些外國娘兒們。這裡音樂熱鬧得震耳，對對舞伴翩翩起舞。梅格雷還沒有丟掉臉上的陰鬱神態，走進來，把外套存在衣帽間。在一群人當中，他認出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和克羅斯比太太，他朝她們走過去。

　　陪同她們的，是一個頗有斯堪地納維亞風度的小夥子，他大概正在講述一個相當有趣的故事，逗得她們笑個不停。

　　「克羅斯比太太……」探長躬身致意著。

　　克羅斯比太大驚奇地看著梅格雷，隨後又把頭轉過去對著她的同伴，滿臉詫異，好像受到意外的打擾一樣。

　　「您說吧，我聽著呢。」她說道。

　　「您能否抽出一會兒功夫跟我談一談？」

　　「馬上嗎？為什麼？」

　　梅格雷的表情是這樣嚴肅，使她不由得也站起來，想在周圍找一個清靜的地方。

　　「到酒吧間去吧，這時候那裡不會有人的。」

　　的確，酒吧間很冷清，他們倆站在那兒就說起來。

　　「您知道您丈夫下午要去聖克盧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他有他的自由，去……」

　　「我問您，他是不是說過有事要去別墅？」

　　「沒有。」

　　「您二位到過那裡嗎？我是說自從凶殺……」

　　她立刻搖頭否定：

　　「從來沒去過，那裡太讓人傷心了！」

　　「今天您丈夫獨自一個人到那兒去了。」

　　她開始不安起來，著急地看著探長，問道：

　　「怎麼了？」

　　「他發生了意外……」

　　「他的車出事了，對吧？我敢打賭……」

　　埃德娜藉口找不知掉在哪兒的手提包，走過來，驚奇地往這兒瞟了一眼。

　　「不是的，夫人。您丈夫打算尋短見。」

　　年輕婦人滿眼是驚懼、懷疑，有一陣子她幾乎就要爆發一陣大笑。

　　「威廉？……」

　　「他用手槍朝自己開了一槍，子彈打在……」

　　兩隻滾燙抖動的手，猛然間抓住了梅格雷的手腕，強烈的刺激使克羅斯比夫人忘記了一切，竟用英語詢問起梅格雷來。隨後她突然渾身一陣劇烈戰慄，放開探長，往後退了一步。

　　「夫人，我不得不通知您，兩小時以前，在聖克盧別墅，您丈夫自殺身死……」

　　她什麼也顧不得了，連看也沒看埃德娜和那個男伴，大步跨出茶室，衝向大廳，頭上什麼也沒戴，手裡什麼也沒拿，就跑到街上去了。

　　看門人問她：

　　「叫車嗎？」

　　但是她已經跳進一輛計程車，衝司機喊道：

　　「聖克盧，快！」

　　梅格雷無意跟隨她，從衣帽間取了外套，走了出去。看到開往巴黎城中區的公共汽車，他跳了上去。

　　※※※

　　「有我的電話嗎？」他叫住一個辦公室的聽差問道。

　　「兩點鐘左右有人來電話，記錄放在您的辦公桌上了。」

　　記錄上寫道：

　　　　讓威埃給梅格雷探長來電：

　　「拉德克曾去裁縫處試裝，在蒙帕納斯大街吃飯，兩點鐘在庫波爾喝咖啡，打了兩次電話。」

　　兩點鐘以後的情況如何呢？

　　梅格雷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以後，倒在扶手椅裡睡過去了。當他突然驚醒時，已經十點三十分了。

　　「有電話嗎？」

　　「啊！您在裡面吶？我以為您出去了呢！預審官來電話找您兩次……」

　　「讓威埃沒有信兒？」

　　「沒有！」

　　半個小時以後，梅格雷走進庫波爾的酒吧間，想找拉德克和盯著他的便衣警察，可是這裡連他們的影兒也沒有。探長拉住旁邊的一個侍者問：

　　「捷克人來過嗎？」

　　「他一下午都在這兒，您的那位朋友，就是那位年輕的穿風雨衣的小夥子陪著他。」

　　「是在同一張桌子上？」

　　「哦，就在這個角落裡！他們每人至少喝了四杯威士忌……」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他們先在啤酒間吃了晚飯……」

　　「在一起吃的？」

　　「是一塊兒吃的。他們走的時候快十點了。」

　　「您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

　　「請您問那個夥計吧，是他給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

　　那個夥計回想道：

　　「對了，就是這輛藍色汽車，司機每天都把車停在這兒……他們去的地方不會太遠，因為，汽車早已回來了。」

　　「您問的那兩位乘客，我把他們拉到學校街佩利康夜總會去了。」汽車司機說道。

　　「把我也送到那兒去！」

　　梅格雷帶著一副要吵架的面孔。走進佩利康。一個夥計過來招呼他的時候，碰了個釘子，一會兒另一個侍者把他引到了大廳。

　　酒吧間裡亂哄哄的，在一群尋歡作樂的人中間，梅格雷瞧見了要找的那兩個人，他們正坐在櫃檯轉角的高凳上。

　　一眼就可以看出，讓威埃的目光格外明亮，表情也顯得特別亢奮；拉德克則面容憂鬱，兩眼盯著酒杯。

　　梅格雷毫不猶豫，邁步向他們走去。讓威埃明顯是醉了，他向探長作了個手勢，意思是說：

　　「一切都很順利，讓我來幹吧，您不用出面啦！」

　　探長在這兩個漢子身旁落了座。捷克人舌頭有點發硬，嘀咕道：

　　「看！……您，又……又來了！」

　　讓威埃還在比比劃劃，他覺得自己既守住了祕密，又顯露了口才。

　　「您喝點兒什麼，探長？」捷克人打招呼說。

　　「告訴我，拉德克……」探長對他說。

　　「夥計！給這位先生照樣來一份……」

　　捷克人一口乾了面前那杯混合酒，嘆著氣說：

　　「我聽著呢！你也聽著，嗯，讓威埃？」

　　與此同時，他驀地又給了讓威埃一下。

　　「您很長時間沒去聖克盧了嗎？」梅格雷緩緩問道。

　　「我呀？……啊哈！您真會開玩笑！……」

　　「您知道嗎，又有一個人在那兒喪了命！」探長又說。

　　「對掘墓人來說，這可是件好事……來，探長，為您的健康乾杯！」

　　看得出來，他不是在作戲。他雖然醉得沒有讓威埃厲害，但是也喝得兩眼都瞪出來了，身子靠在欄杆上。

　　「是哪一位走了紅運？」

　　「威廉．克羅斯比！」

　　有幾秒鐘的時間，拉德克顯然是掙扎著，要從醉態中擺脫出來，好像他突然認識到這一霎時的嚴重性。接著，他發出一陣冷笑，身子往後一仰，同時招呼侍者把杯子斟滿。

　　「那麼，活該您倒楣！」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您還沒有搞清楚，我的老朋友，您比以前更差勁了。從一開始我就向您宣告了……現在讓我出個好主意吧……讓威埃和我已經達成協議。您命令他跟蹤我，而我呢，還是幹……。不過與其傻乎乎地一個跟著一個，開這樣的玩笑，我覺得倒不如放聰明點，在一塊兒消遣消遣……您吃飯了嗎？……好了，既然永遠也不知道明天什麼命運在等著我們，我建議，大家趁此良辰，痛快地開開心……這兒有得是美女，咱們每人挑一個二……讓威埃已經看上了那個紅頭髮的姑娘。我嘛，我還沒選定，……當然，一切開銷都由我付……」

　　「你在胡說些什麼？」

　　拉德克看到探長正抬眼直盯著自己，而同一瞬間，梅格雷在他對手的臉上卻沒發現有絲毫的醉意。梅格雷看到拉德克那對眼珠又閃出了機敏犀利的光芒，像個先知者一樣嘲諷地盯著他，似乎拉德克真處在極大的歡樂之中。

第九章　第二天

　　現在是早晨八點鐘。梅格雷離開拉德克和讓威埃已經有四小時了，現正喝著一杯黑咖啡，同時慢條斯理，字斟句酌地在寫什麼東西，筆觸粗重，字體扁平。

　　「七月七日──夜十二點，約瑟夫．厄爾丹在聖克盧的蘭亭酒店，一口氣喝了四杯烈酒，把一張三等座席的火車票掉在地上。

　　「夜二時三十分，昂德爾松夫人及其女傭被人用刀刺死，凶手留下了足跡、指紋，經鑑定正是厄爾丹的。

　　「晨四時，厄爾丹回家──王子街。

　　「七月八日──厄爾丹照常工作。

　　「七月九日──以足跡為憑，厄爾丹在塞夫勒街花店老板家被捕。他不否認曾去過聖克盧，但聲稱不曾殺人。

　　「十月二日──一直不認罪的約瑟夫．厄爾丹被宣判死刑。

　　「十月十五日──按照警方暗地裡的部署，厄爾丹從桑德監獄逃出，在巴黎街頭遊蕩一夜，後暫棲西唐蓋特，熟睡終日。

　　「十月十六日──各家晨報刊載越獄消息，未加評論。

　　「十時許，有人在庫波爾酒吧間裡給《哨音報》寫了一封信，揭發在此事件中警方的隱秘。寫信者係男性，外國人，故意左手執筆，可能患有嚴重疾病。

　　「晚六時，厄爾丹睡醒起床。便衣警察迪富爾為搶下他手中的報紙，被他用玻璃瓶猛擊頭部致傷。厄爾丹趁亂打碎電燈逃跑，迪富爾怒不可遏，開了一槍，但沒擊中。

　　「十月十七日──中午，庫波爾酒吧間裡，老主顧威廉．克羅斯比夫婦及埃德娜．賴克白爾格來喝開胃酒。捷克人拉德克坐在另一張桌前，叫了一杯加奶咖啡，一杯優酪乳。克羅斯比夫婦跟拉德克似乎並不相識。

　　「門外，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厄爾丹在等著某人。

　　「克羅斯比夫妻走出門來，厄爾丹見到他們並沒理會。

　　「酒吧間只剩拉德克一個人的時候，厄爾丹仍在繼續等待。

　　「五點鐘捷克人要了魚子醬，卻拒不付賬，兩個巡警把他押走。

　　「他們走後，厄爾丹也就不再守候原處，回楠迪父母家裡。

　　「同日，晚九時許，克羅斯比在喬治五世大旅店的營業室，兌換了一張一百美金的鈔票，他把兌回的法郎塞進了衣袋。

　　「克羅斯比同妻子一起去參加了在里茨舉行的一個晚會，將近凌晨三點才回來，此後沒再離開房間。

　　「十月十八日──在楠迪，厄爾丹溜進家裡的車庫，他母親發現了他，並讓他在那藏身。

　　「九點，厄爾丹的父親猜到他逃回家來，找到後，命他天黑後滾出家門。

　　「十點鐘，厄爾丹在他躲藏的車庫裡企圖上吊自殺。

　　「在巴黎，將近早晨七點鐘，拉德克被蒙帕納斯警察局長釋放。他耍了個花招，把跟蹤的便衣警察讓威埃甩掉，僅管身無分文，但他卻刮了臉，並且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件襯衫換上了。

　　「十點鐘，他大搖大擺走進庫波爾，坐下來，掏出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稍晚些時，拉德克看到梅格雷，請他吃魚子醬，接著主動談起了昂德爾松夫人案件，斷言警方什麼也不了解。但是，警方卻從未在他面前提及過昂德爾松的名字。

　　「拉德克自願地把十疊一百法郎的鈔票丟在桌子上，明確地說，這些新鈔票是易於找到出處的。

　　「威廉．克羅斯比凌晨三點回來，此後一直不曾離開過房間。然而拉德克的這幾疊鈔票正是前一天克羅斯比從喬治五世大旅店，用美金換來的那筆錢。

　　「便衣警察讓威埃留在庫波爾，監視著拉德克。吃過午飯以後，捷克人請他喝酒並打過兩次電話。

　　「聖克盧別墅，自從昂德爾松夫人和她的女傭安葬以後，一直荒棄著。午後四點鐘，別墅的二樓上出現一個人，這是威廉．克羅斯比。忽然從花園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克羅斯比打窗戶裡認出了來人是梅格雷。

　　「看見探長到了，他卻想藏起來。梅格雷往前走，他就往裡跑，上了三樓，從一間房退到另一間，最後竄到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打開窗戶一看，已經無路可走，竟朝自己嘴裡開了一槍。

　　「就在同一時刻，克羅斯比夫人和埃德娜．賴克白爾格正在喬治五世大旅店的茶室裡跳舞。

　　「拉德克請讓威埃共進晚餐，以後到拉丁區的一個夜總會去喝酒。

　　「晚十一點左右，梅格雷找到他們的時候，兩個人都已喝醉。拉德克拉著讓威埃，從這個酒館喝到那個酒館，一直到凌晨四點鐘。他自己時而顯得酩酊大醉，時而又好像很清醒，說話的語句故意含混不清。重複地嘮叨：警方永遠也不會查清楚昂德爾松案。

　　「四點鐘，他叫來兩個妓女，要求梅格雷和讓威埃跟他一樣幹這勾當，遭拒絕後，他帶著她們進了聖日耳曼大街的一家旅店。

　　「十月十九日──晨八點，那家旅店回電話說道：兩個女人還睡在房間裡，她們的那位朋友付清了賬剛走。」

　　一股煩悶的情緒侵擾著梅格雷，這在偵查過程中還是少見的。他隨便掃視了一眼剛剛歸納的線索，一個同事過來向他問好，他跟他握握手，一句話也不說，表示願意獨自一人待在這裡。

　　在一張紙的空白處，他記下來：「作個時間表，把威廉．克羅斯比從十月十八號上午十一點到下午四點，這一天幹的事情全部列清。」

　　突然他又固執地拿起電話，打到庫波爾：

　　「我想了解一下，拉德克有多長時間沒有在你們那兒接到信了？」

　　過了五分鐘，他得到了答覆：「至少有十天了。」

　　接著，他又往捷克人租了一間房子的那個公寓打電話，問這件事，得到的回答是：

　　「差不多有一星期沒有他的信了。」

　　他信手拿過電話簿，查找巴黎各區郵局的電話號碼，然後往拉斯帕伊大道的郵局打電話：

　　「您那兒有一個名字叫拉德克的戶頭嗎？……沒有？那他可能有縮寫代號……聽我說，小姐，我是警察局，我問的是一個外國人，穿戴很差，長著一頭長長的棕紅色鬈髮……您說什麼？……噢，縮寫代號是Ｍ．Ｖ，好！他收到最後一封信是什麼時候？……對，請您去問一下，我等著，請別掛斷電話……」

　　正在這時候，有人敲門。梅格雷背著身應聲道：「請進！」接著只顧對著電話話筒說：

　　「喂，是的，您說什麼？……最近一封信是在昨天早晨，將近九點鐘？……是從郵局寄來的？……謝謝您……對不起，等一下兒，那封信相當厚是嗎？好像裝的是一疊鈔票……」

　　「真不錯呀！」突然梅格雷身後傳來這麼一句。探長轉過身來一看，捷克人拉德克就在面前。他臉色陰沉，但眼睛卻熠熠有光。他邊坐邊接下去說：

　　「這真有點兒幼稚可笑……如今您已經知道我的錢是昨天早晨，通過拉斯帕伊大道的郵局收到的。這筆款子前一天還在可憐的克羅斯比口袋裡……可是誰寄給我的呢？是克羅斯比本人嗎？這才是全部問題之所在……」

　　「辦公室的聽差放您進來的？」梅格雷打斷他的話。

　　「有一位太太正跟他交涉什麼，我裝作是這裡的人，又看見您的名片在門上……咱們同在警察局的高級辦公室裡，真不容易啊！」

　　梅格雷注意到，他滿臉倦容，但並不像通宵沒合眼累的，倒像一個剛剛發過病的重病號。他的眼泡浮腫，嘴唇一點兒血色也沒有。

　　「您有話跟我說嗎？」梅格雷問他。

　　「其實也沒什麼……我倒更想從您這兒得到些新消息呢……怎麼樣，昨夜回來的路上還好吧？」

　　「謝謝您！」

　　拉德克從所在的位置上看到了探長為了理清思路而寫下的偵查線索，一縷陰沉的冷笑，從他嘴角浮現出來。

　　「您知道泰勒案件嗎？」他猝然問道，「您大概真不讀美國報紙……德斯蒙德．泰勒是好萊塢最著名的導演之一，一九二二年被人刺死。當時有不下十二、三個電影演員都涉嫌其中，他們之中還有幾個相當漂亮的女演員。可是後來，所有的嫌疑分子又都被釋放了。事過這麼多年，您知道現在報紙對此案的看法嗎？……我可以引用其中一節，我的記憶力是非常好的：

　　「『一開始偵查，警方就已經知道殺害泰勒的凶手是誰。但是警方提出的證據不足，起訴資料軟弱無力，即使凶手主動出庭，要想確認他的供詞，也還需要補充物證和人證。』」

　　梅格雷驚奇地盯著對方。拉德克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坐在那裡，點起一支菸，繼續說道：

　　「請注意，上面這段話是一年前，一位警察局長親口說的。我一字不漏地把它記下來。當然，殺害泰勒的凶手也就永遠逍遙法外……」

　　探長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仰躺在扶手椅裡，兩隻腳蹺在辦公桌上，等著對方往下說，流露出對這次談話沒有多大興趣，而又有時間聽下去的神態。

　　「您到底決定要查問有關威廉．克羅斯比的事了吧？在案件審理過程中，警方根本沒有想到，或者沒敢問到他的事……」捷克人說。

　　「您有情況要告訴我嗎？」梅格雷愛理不理地問一句。

　　「要是您願意聽的話，我就說說……在蒙帕納斯，所有的人都可以告訴您一些情況……首先，當他嬸母死去的時候，克羅斯比已身負六十萬法郎以上的債務，庫波爾的那個鮑勃就借錢給他。這種事在名門世家是司空見慣的。儘管他是昂德爾松的侄子，但他從來沒富裕過……他的另一個叔父是億萬富翁，他的堂兄是美國最大銀行的經理，然而他父親卻在十年前就破產了……我說的您懂了吧？簡而言之，他的直系親屬是很窮的；除此以外，他的叔叔嬸嬸們都有子女，唯獨昂德爾松這一支無後……

　　「於是他在等待中消磨時日。他等到老昂德爾松過了世，又等著老夫人的末日，這兩位老人都活過了七十歲……」

　　「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探長插了一句。

　　「沒什麼意思。」

　　梅格雷的沉默很顯然使捷克人侷促不安，他又接下去說：

　　「您跟我一樣，咱們都知道，在巴黎，人要有個尊貴的姓氏的話，就可以身無分文而生活得滿好。克羅斯比則又有過之，他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小夥子……他從來就無所事事，對不對？然而他總是笑容可掬……雖然已是成年人，卻還像個孩子，生活無憂無慮，嘗遍人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尤其是在女人方面……他並沒有懷著什麼惡意……您看到克羅斯比夫人了吧，克羅斯比很愛她，儘管如此，他還是有外遇，目擊者也能證實，他的的確確有『密侶』。我就曾看見，克羅斯比夫婦在庫波爾一起喝開胃酒的時候，有個女人等在那裡，向威廉打了個信號……克羅斯比對夫人說道：

　　「『我要出去一趟，就到附近，行嗎？』

　　「大家都知道，他是要到法朗布爾大街的第一家旅店去，待上半個小時……這不是一兩次，而是成百次！埃德娜．賴克白爾格也是他的情婦，這自然是無疑的了。她整天跟克羅斯比夫人在一起，對克羅斯比夫人總是和顏悅色，殷勤得不能盡言。

　　「克羅斯比對女人提出的要求概不拒絕，我看他喜歡所有的女人。」

　　梅格雷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拉德克又接下去說：

　　「還有個情況：一方面他連計程車費都付不出；另一方面卻又大擺雞尾酒宴，招待一些剛剛結識的人……他談笑風生，從沒見過他為什麼事操過心。請想像一下，一個人從在搖籃的歲月開始，看到的都是一張張笑臉，所有的人都愛他，他也愛大家，人們對他的一切都取寬容的態度，即或有些事，對任何別人是不能寬恕的，可是卻原諒他。這個人真是萬事如意呀！……您不喜歡賭博嗎？那麼您不知道什麼叫走運吧？看到對手打出了一張七，而翻過您的牌，是一張八；下一把，他打出個八，而您的又是九，好像這不是發生在平庸的現實，而倒像是夢境似的。

　　「這個幸運兒就是克羅斯比！

　　「他繼承了價值一千五百萬或千六百萬法郎的資產，還略感不足，我深信，他曾摹仿過家族中某些聲名顯赫人的簽字，以償還債務。」

　　「他已經自殺啦！」梅格雷冷淡地說道。

　　捷克人默然一笑，這笑意無法捉摸。他站起來，把香菸頭丟在煤堆裡，又回到原位。

　　「他不過是昨天才自殺的呀！」他冒了這麼一句，讓人莫名其妙。

　　「您說下去！」梅格雷的語氣突然變得粗暴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拉德克。

　　一陣沉默，令人有點不安，最後梅格雷又接著說：

　　「您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沒什麼，聊聊天，或者，您願意的話，給您幫點忙。您得承認，剛才我提供的有關克羅斯比的情況，要是您自己，還是得花些時間才能收集到的。同樣可靠的資料還有一些，您是不是需要呢？

　　「您看見那個小賴克白爾格了，她正當二十妙齡，作威廉的情婦差不多有一年了，整日和克羅斯比太太廝混在一起，在她面前極盡獻媚之能事。克羅斯比還是在很早以前就在妻子和情婦之間作出了抉擇，他決定將來要同夫人離婚，娶瑞典女郎。不過要想同這位富有的工業家的小姐結婚，威廉需要錢，需要一大筆錢……

　　「您還想知道些什麼呢？有關庫波爾店鮑勃的情況嗎？您所認識的，是穿著一件白制服，手裡搭著一條手巾的他，然而他卻是一個年收入在四十到五十萬法郎的富翁。在凡爾賽他擁有一座豪華的別墅，還有一輛高級轎車……哼！這些都是從小費裡擠出來的！」

　　拉德克開始激動了，嗓音有些反常，聽起來咬牙切齒似的：

　　「就在這同一時刻，約瑟夫．厄爾丹在巴黎街頭蹬著送貨三輪車，每天工作十小時、十二小時，而月薪僅只六百法郎！……」

　　「而您呢？」

　　這一問。再加上梅格雷的目光牢牢地盯住拉德克的眼睛，對他來說是嚴酷的一擊。

　　「啊！我……」

　　至此二人都閉口無言。梅格雷開始在辦公室裡大步地踱來踱去，只在往爐子裡添煤的時候才停一下；而拉德克又點燃了一支菸。此情此景很讓人覺得奇怪，難以猜透來訪者的意圖。他不像要走的樣子，倒似乎是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梅格雷在問他的時候，盡量壓制著他的驚奇，再說有什麼事情好問呢？

　　這回是拉德克第一個開口了，他喃喃地說道：

　　「這案作得真漂亮！──我是說電影導演德斯蒙德．泰勒謀殺案──他獨自一人在旅館的房間裡，有位年輕的女明星來看他……此後就再也沒有人看見他活著了。你了解嗎？所說的那個女明星，從房裡出來時他並沒有陪著……然而凶手呢，卻不是她。」

　　捷克人坐的椅子是梅格雷平時給來訪者準備的，放在屋子裡光線最強的地方。此刻光線從上照射下來，好像手術室裡的燈光似的。捷克人的面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引人注目。他額頭很高，而且向前凸起，皺紋滿臉，然而並不顯老，棕紅的頭髮又密又長，身著低領襯衫，跟外衣並不成套，沒繫領帶，顏色也很暗淡，就這一身打扮來看，活脫是一個輾轉各地的流浪漢！他並不瘦，然而卻顯出某種病態，或許是因為他的肌肉看上去並不那麼結實所致。兩片嘴唇鬆弛下垂也像不健康的樣子。他激動起來也很特別，就是心理學家也會感到奇怪；他的面孔呆板得連一個線條都不牽動，但是他的兩隻眼珠，好像突然輸入了更強的電流，使他的目光增高了「電壓」，看到誰都會使人覺得不舒服。

　　「你們要把厄爾丹怎麼樣呢？」沉默了四、五分鐘以後，捷克人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

　　「殺頭！」梅格雷兩手插在褲袋裡咕噥著說。

　　拉德克眼睛裡的「電流」達到了最強，他咬牙切齒發出一聲冷笑。

　　「當然囉！一個每月只掙六百法郎的窮漢……算了吧！咱們打個賭怎麼樣？我敢擔保，當克羅斯比入葬的那一天，兩個女人一定身戴重孝，在一起抱頭痛哭，我說的是克羅斯比夫人和埃德娜……探長，請您告訴我，至少您能肯定他是自殺嗎？」

　　他突然笑起來，這真讓人感到意外。他的一切舉止都是這樣，而最使人覺得意外的，莫過於這次來訪了。

　　「用自殺來掩蓋一樁罪行，多麼容易啊！如果在那個節骨眼我沒跟可愛的小便衣警察讓威埃在一起，我現在就得被迫認罪了，其實我不過是旁觀而已……您有妻子嗎？」

　　「怎麼樣呢？」

　　「沒什麼，您很幸運！……有個妻子……中等水準的生活條件……對工作心滿意足……星期天去釣釣魚……除非您也愛好打撞球……我嘛，我覺得這東西很有意思，不過應該從小就練。還得有一個有修養而且也常玩撞球的父親……」

　　「您是在哪兒遇見約瑟夫．厄爾丹的？」梅格雷猛然插了一句，當時以為問得很聰明，但是話音未落，他就後悔了。

　　「我在哪兒遇到他的嗎？在報紙上，跟大家一樣！要不然……我的上帝！生活是複雜的呀！……」拉德克故意把話岔開，語無倫次地說下去，「當我想到您在這兒，侷促不安地聽我說話，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我，聯想到您的生活境遇，您的垂釣和打撞球……在您這樣的年齡……二十年如一日忠於職守……不過在您的一生中，這次可遇到煩惱和不幸了。有個想法在您內心徘徊不肯離去，這就是通常人們所稱的天才的突現的念頭……但是如果天才沒在搖籃裡附在您身上，它也就不會在四十五歲時才開始出現……四十五歲，這可能正是您的年紀吧？……

　　「應該判處厄爾丹的死刑。您會因此而晉級高升……究竟一個司法警察的探長薪俸是多少呢？二千？三千？能趕上克羅斯比一次揮霍的一半嗎？說到他花銷的一半……究竟怎樣解釋他自殺的原因呢？是桃色事件？……厄爾丹逃跑時的那聲槍響，將會引來流言蜚語……而克羅斯比家族，昂德爾松家族──他們在美國的遠近親屬也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將發來電報，要求慎重處理……」

　　「我要是處在您的地步……」拉德克站起身來，把菸在鞋底上掐滅，繼續說道：「處在您的境地，探長，我就想辦法轉移視聽。怎麼樣？比方說，逮捕一個不至於引起外交干預的人，例如，像拉德克這樣的人。他母親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個小城市裡做女傭……有多少巴黎人知道捷克斯洛伐克在地圖上的準確位置呢？」說到這兒，他的嗓音不禁顫抖起來，很難聽出的外國腔調這時也流露出來。他滔滔不絕地接著說道：

　　「本案的了結還是會像泰勒謀殺案一樣……在泰勒案件中，凶手既沒留下指紋，也沒有其他類似的痕跡，而在這裡呢，厄爾丹到處留下了罪跡，並且當時還在聖克盧露了面！……克羅斯比心急火燎地需要錢，他自殺的時候，正是重新偵查開始的時刻！……最後，說到我，但是我做了什麼呢？我從沒跟克羅斯比說過一句話，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從來沒有見過我……您還可以問問厄爾丹，他是否聽人說過拉德克這個名字？再者，還可以到聖克盧打聽一下，有誰見過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儘管如此，我還是到司法警察的所在地來了。樓下有一個便衣警察在等著我，像影子一樣，我每到一處，他都跟蹤……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盯我的人將還是讓威埃嗎？這使我很高興……他很年輕，很可愛……他可真沒有酒量啊，三杯下肚，就飄飄然進入醉鄉……

　　「請您告訴我，探長，要把一大筆錢拿出來，捐贈給退休警察養老院，應該寄到哪兒呢？」

　　他漫不經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又放回去；再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疊也放回去；然後又在他背心口袋裡玩同樣的把戲。他至少有十萬法郎！

　　「您要跟我說的就這些嗎？」拉德克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惱恨情緒向梅格雷問道。

　　「就這些！」

　　「您希望聽我說點兒什麼嗎，探長？」

　　一陣難堪的沉默。

　　「好吧，您什麼也不會搞清楚，永遠搞不清楚！」

　　他抓起黑氈帽，踉踉蹌蹌走到門前，悻悻離去。探長從牙縫裡說道：

　　「表演吧，乖乖！表演吧！」

第十章　壁櫥裡的意外

　　在蒙帕納斯的一家咖啡館裡，拉德克半躺在一把椅子上，唇邊浮起一縷比往常更顯得嚇人的陰笑，嘴裡叼著一支哈瓦那雪茄。他正在打量一個賣報的老太太。

　　可憐的老太婆從這張桌轉到那張桌，把當日的晚報送到顧客面前，嘴裡還唸唸有詞，聽不清是在乞求什麼。她從頭到腳都讓人覺得可笑，但也容易引起人們對她的憐憫。拉德克故意問她：

　　「你賣報能賺多少錢啊？」

　　「我？……多少錢？……」她有些茫然，呆滯的眼神裡已看不出有什麼智慧的光芒。

　　「你在這兒坐下來！……跟我一塊喝一杯吧。夥計，給這位太太來杯查爾特勒甜酒！」說話的同時，拉德克用兩隻眼睛尋找梅格雷，他知道探長就坐在離他不到幾米遠的地方。

　　「好吧！我先把你的報紙都買下來……不過你得數一數有多少份……」

　　老太婆手足無措，不知應該遵命呢，還是應該趕快走開。但是捷克人拿出一百法郎的一張票子，在她面前一晃，這一下她就不再猶豫了，開始狂熱地數起報紙來。

　　「喝酒呀！……你說一共有四十份嗎？每份五個蘇……等一等！你還願意再掙一百法郎嗎？」

　　這些情況梅格雷既聽見了也看見了，但是他卻不動聲色，好像根本沒察覺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二百法郎，三百……喂，看這兒！……你想要五百法郎嗎？……不過你得給我們唱點兒什麼才能把錢掙到手……先別伸手拿！你得唱個歌兒。」

　　「我唱什麼呀？」傻老太太已經心慌意亂，一滴口水流下來，掛在下巴上。鄰座的人互相碰肘，交換極不滿的眼色。

　　「你願意唱什麼就唱什麼……唱點兒歡樂的曲子吧……如果你再跳個舞，還可以多得一百法郎……」

　　這種折磨真殘酷！可憐的老太婆，兩眼始終沒離開那堆鈔票，當她開始用顫抖的嗓子低聲唱起一個不成調的、沒有人能聽出來的歌兒的時候身不由己地把手伸向那堆錢。

　　「夠了！夠了！」鄰座的人們忍無可忍，嚷起來。

　　「唱下去！」拉德克毫不理會地命令道。他一直在窺視著梅格雷的動靜。周圍抗議聲四起，一個侍者走近老太婆身邊，要把她轟走，而她卻執拗地不肯離去。這樣一筆錢真讓人動心，她抓住了這一線希望是怎麼也不肯放棄的。

　　「我是給這位年輕先生唱的……他答應給我……」

　　事情的結局更令人憤恨。警察進來把老太婆帶走了，她連一個生丁也沒得到。咖啡館的一個夥計從身後追上她，把報紙又都塞到她手裡。

　　三天來，類似的情景發生了不下十次。探長梅格雷硬著頭皮，固執地緊緊跟蹤拉德克，寸步不離，夜以繼日地盯著他。

　　捷克人首先想和梅格雷再搭上話，他多次重複道：

　　「既然您打算寸步不離我的左右，那麼，咱們一塊走吧，這可能還有點兒意思呢。」

　　梅格雷拒絕了，無論是在庫波爾或其他什麼地方，他總是坐在拉德克鄰桌；在街上，他也公開地步步緊隨捷克人的身後。

　　被跟蹤的人忍耐不住了，這畢竟是一場神經戰啊！

　　威廉．克羅斯比已經下葬了。參加葬禮的人是很龐雜的，其中有居住在巴黎門第最高貴的美國僑民，也有蒙帕納斯一帶的各色人物。

　　兩位女士，正如拉德克所預言的那樣，帶了重孝。而捷克人自己，則跟隨送殯行列，一直到公墓。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也不向任何人說什麼話。

　　三天以來的生活，宛如夢魘一般，令人難以置信地過去了。

　　「您還是什麼都弄不清楚！」拉德克不時回過頭來，衝梅格雷說道。

　　探長裝作沒聽見，木然佇立，簡直像一堵牆。拉德克難得跟他目光相遇一兩次。梅格雷不管別的，也不像在搜尋什麼，心中只有一件事，跟蹤這捷克人。他就是這樣，不放過每一分鐘，執拗地、奇蹟般地出現在捷克人面前。

　　拉德克無所事事，每天上午都在咖啡館裡度過。有時候，他突然喚來侍者，命令道：

　　「去把經理叫來！」

　　當經理出來的時候，他說道：

　　「招待我的侍者手太髒了，你們可要注意啊！」

　　他付錢時只用一百法郎或者一千法郎的大票子，找回的零錢隨便往哪個衣袋裡一塞了事。

　　在飯店裡，上的菜稍不合口味，他就退回去。一天中午，他花一百五十法郎吃了一頓。飯後，他對飯店領班說：

　　「我不給小費，因為你們服務得根本不熱心！」

　　晚上他鑽小酒館，逛夜總會，請姑娘們喝酒，弄得她們緊張到了極點，然後突然把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丟在大廳中央，宣布：

　　「誰搶到就歸誰！」

　　於是爆發一場名副其實的「爭奪戰」。最後，某個女人被轟出門，亂子才平息。每當這時，拉德克又像以往一樣，窺探梅格雷的神情，看他作何感想。

　　他並不試圖擺脫對他的監視，相反，如果他先叫了一輛計程車，那麼他要等到探長也叫來一輛以後再走。

　　十月二十二日安葬了克羅斯比。第二天，十月二十三日，晚十一點鐘，拉德克在香舍麗榭大街的一個飯店裡吃了晚飯。十一點半，他從那兒出來，梅格雷緊隨身後，他仔細挑選了一輛舒適的計程車，把要去的地址低聲告訴了司機。一會兒，兩輛汽車一前一後，向奧特伊爾方向奔馳而去。雖然探長已經有四天沒睡覺了，可是在他的寬臉龐上看不出一點激動、焦躁或疲憊的痕跡，只不過他的目光比平時略顯呆滯而已。

　　第一輛車沿著河岸前進，從米拉波橋過了塞納河，就顛顛晃晃地行駛在通向西唐蓋特的路上了。

　　在離小店一百米遠的地方，拉德克要司機停車，跟司機耳語幾句，然後兩手插進口袋裡，一直走到小店對面的卸貨碼頭。他坐在一個繫纜樁上，點燃一支菸。確信梅格雷已經跟上來，他就安然不動了。

　　直到午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小客店裡有三個阿拉伯人，正在擲骰子賭博，還有一個人，看樣子是喝醉了，正在牆角酣睡。老板在洗杯子。樓上一點兒亮光也沒有。

　　夜裡十二點五分，順著馬路開來一輛計程車，到了小店的櫥窗前，戛然停車。有個女人的身影跳下來，猶豫了片刻，然後快步閃進小店。

　　拉德克眼裡閃著譏諷的光，以更急切的心情尋找梅格雷。小店裡沒有罩子的電燈照在那女人身上。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圍著一條深色皮毛的寬圍肩。雖然裹得很緊，但是不可能認不出來，那是克羅斯比夫人！

　　她俯身在鋅面櫃檯上，跟老板低聲說著話。那幾個阿拉伯人停下手裡的賭博，打量她。外面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是從表情上可以看到，老板滿臉驚愕，美國女人也很侷促不安。

　　過了一會兒，老板向正對櫃檯後的樓梯走去，那女人也跟過去。接著，樓上的窗子裡亮了燈，那正是約瑟夫．厄爾丹剛越獄出來時，曾經藏過身的房間。

　　下樓來的只有老板獨自一人。幾個阿拉伯人都過去問他，只見他不斷聳肩回答他們，意思可能是：

　　「我也一點兒都不懂。算了吧，這和咱們沒關係！」

　　二樓的房裡沒有百葉窗，窗簾很薄，外面幾乎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美國女人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的一切舉動。

　　「吸支菸吧，探長！」拉德克打招呼說。

　　梅格雷沒理他。樓上那位少婦走到床前，把床上的床單、被子都拉開了。可以看到，她掀起一個很重的東西，然後專心致志地幹著什麼。突然，她來到窗前，好像感到不安似的。

　　「她大概注意的是厚床墊子，是不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她正在拆那墊子呢……對於一個整日有女傭服侍的夫人來說，幹這個簡直太奇怪了！」拉德克跟梅格雷說著話，他們兩人相距至少有五米遠。就這樣，一刻鐘的時間又過去了。

　　「情況越來越複雜了，是吧？」捷克人的語氣裡，流露出急躁不安；梅格雷仍然閉口無言，保持緘默。

　　十二點半多了，克羅斯比夫人又出現在咖啡廳裡，她往櫃檯上丟下一張鈔票，出門的時候把皮圍肩拉起來，然後趕緊朝等著她的計程車走去。

　　「咱們跟上她嗎，探長？」拉德克問道。

　　三輛計程車相繼開動了。然而，克羅斯比夫人的車沒有駛向巴黎。半小時以後，來到聖克盧，她讓車停在別墅附近。

　　她在對面的人行道上邁著碎步，猶猶豫豫地向前走，突然又穿過馬路，從提包裡找出一把鑰匙。過一小會兒，柵欄門發出一陣鏽澀的聲音，她已進到別墅院裡。

　　整幢建築黑洞洞的一片寂靜，唯一說明這裡還有生命的痕跡，是在二樓房間裡，忽隱忽現閃出螢螢微光，就像有人不時劃著一根根火柴。

　　夜深了，天氣頗有涼意，路燈照出的光圈蒙上一層水氣，好像迷離的月暈。

　　梅格雷和拉德克的計程車停在離別墅二百米遠的地方，而克羅斯比太太的那輛，卻獨自停在柵欄門前。探長下了車，兩手插在口袋裡，信步走著，神經有些緊張，大口大口吸著菸斗。

　　「嗨，怎麼，您不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嗎？」拉德克問道。

　　梅格雷沉默不語，繼續單調地踱來踱去。

　　「您可能又錯了，探長！假如過一會兒，或者到明天，在那裡又出現一具新屍體……」

　　梅格雷對他的話仍舊漠然處之，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拉德克用指甲把僅僅吸了一半的香菸掐滅，丟在地上接著說道：

　　「我已經跟您重複有一百遍了，您什麼也搞不清楚，……我現在跟您再重複……」

　　探長轉過身去，背朝著他不予理會。時間又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萬籟俱寂，甚至連別墅窗子裡，像火柴一樣抖動著的微光也不見了。克羅斯比夫人的司機沉不住氣了，從座位上走下來，一直來到柵欄門的前面。

　　拉德克又饒舌說：

　　「探長，假如此刻還有另一個人在房子裡……」

　　梅格雷瞪起兩眼，逼視著拉德克，迫使他住了嘴。

　　又過了一會兒，克羅斯比夫人從別墅裡快步走出來，鑽進汽車裡，手裡拿著一件東西，有三十公分長短。外面用白紙或者一件襯衣包著。

　　「您有沒有興趣看一看那個……」

　　「告訴我，拉德克……」

　　「什麼？……」

　　美國女人的計程車朝巴黎方向駛去了，梅格雷毫無跟蹤的表示。

　　捷克人顯得神經緊張起來，嘴唇輕輕地抖動著。

　　「這回您願意咱們一起進去嗎？」梅格雷問他道。

　　「可是……，」捷克人猶豫起來，那神情正像一個人費盡心機，安排一場好戲看，卻不料被意外事故給沖掉了一般。

　　梅格雷的一隻手重重地擱在拉德克的肩上，說道：

　　「就咱們倆人，將把一切都搞清楚，對不對？」

　　拉德克笑了，但是他笑得很不自然。

　　「您在猶豫嗎？怕什麼呢？是像您剛說的那樣，怕在面前出現一具新屍體？……算了吧！死者會是誰呢？昂德爾松夫人已經去世；她的女傭，還有克羅斯比都已入土為安了；克羅斯比太太剛剛出去，活得好好的；約瑟夫．厄爾丹嘛，他在桑德監獄的特別醫院裡。剩下的還有誰呢？埃德娜嗎？可是她到這兒來幹什麼呀？……」梅格雷侃侃而談。

　　「我跟著您進去吧！」拉德克從牙縫裡咕噥道。

　　「那麼，咱們就要從頭開始了。要進這幢房子，首先得有一把鑰匙……」

　　但是探長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不是一把鑰匙，而是一個由細線捆紮著的小紙盒。他費了好長時間才打開紙盒，最後從裡面拿出了開柵欄門的鑰匙。

　　「好吧，既然裡面沒有人，咱們就像走進自己的家一樣，儘管往裡走。房子裡沒有人，對吧！」

　　形勢怎麼會發生這樣的逆轉呢？原因何在？拉德克再也不是以譏諷的目光看著他的同伴了，他的眼神裡閃動著無法掩飾的不安。

　　「請您把這個小盒子揣到口袋裡，可以嗎？待會兒，可能咱們要用的。」

　　梅格雷擰開電燈開關，把菸斗在鞋跟上磕了磕，清掉菸灰。又重新續了一袋。

　　「上樓啊……請注意，殺害昂德爾松夫人的凶手在作案的時候也和我們今天一樣，感到輕而易舉──這裡當時只有兩個沉睡的女人！沒有看門人，也沒養狗，此外，屋裡到處鋪著地毯……咱們走哇！」

　　探長對捷克人不屑一顧，繼續說道：

　　「剛才您說的話有道理，拉德克。如果我們碰到一具屍體，那可真要嚇我一跳啊……預審官科梅利奧，我想您一定耳聞過，他責備我沒能防止克羅斯比自殺，而悲劇發生的時候，可以說我就在現場……他還指責我，無力解釋清楚發生悲劇的原因。

　　「現在，請您設想一下，又有一個凶手！怎麼說呢？怎麼辦好呢？我放掉了克羅斯比夫人，至於您，是不可能受到指控的，因為您一步也沒離開過我。

　　「三天以來，我們兩個人究竟誰踩著誰的腳印走，這倒是很難說的。是您跟著我呢？還是我跟著您呢？」

　　他好像在自言自語。兩人來到了二樓，梅格雷穿過小客廳，走進昂德爾松夫人遇刺的房間，接著說道：

　　「請進，拉德克。想到兩位女人在這裡被殺害，我估計你不會吃驚吧？……有一個細節，您可能還不知道，就是那把殺人的刀一直沒有找到……大家推測是厄爾丹在逃跑的時候，把它丟進了塞納河。」

　　梅格雷在床邊坐下來。當初老夫人僵臥的屍體，也正是在這個位置上。

　　「您同意我的看法嗎？嗨，實際上，凶手把刀藏在這裡了……他藏得很巧妙，因此我們都沒看到……啊！啊！您注意剛才克羅斯比夫人拿的那個小包了嗎？三十公分長……幾公分寬……一句話，一把鋒利的匕首的尺寸……拉德克，您說對了，這個案子極其複雜，但是，……等一下！……」

　　他俯身在打蠟的地板上，地板上相當清晰地留有幾隻腳印，可以辨認出一隻纖小的鞋後跟印，一雙女鞋後跟印。

　　「您的視力不錯吧？……好，幫助我，想法按腳印的方向跟蹤下去。誰知道呢，也許這樣就能查出克羅斯比夫人今夜光臨的意圖了……」

　　拉德克猶豫不定，留神地觀察著梅格雷，心裡在猜測，到底要讓他扮演什麼角色？但是從探長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腳印把我們帶到女傭的房間裡了，是吧？……再往下呢？請彎下身來看看，老朋友！……您體重不到一百公斤吧，嗯？……女人的腳印到這個壁櫥前為止了嗎？這是一個衣櫥吧？櫥門上鎖了沒有？……沒鎖！等會兒再打開。您談過會有一具新屍體……要是真在櫥裡出現一具屍體，怎麼辦？」

　　拉德克點燃一支菸，手指不住顫抖。

　　「來吧，無論如何我們總得開開櫥門啊，您來開吧，我的老朋友。」梅格雷一邊說著話，一邊在鏡子前面整理自己的領帶，但眼睛卻一直沒放過對手的一舉一動。

　　「怎麼樣啊？」他還在問。

　　壁櫥的門打開了。

　　「一具屍體，是嗎？」他又追問道。

　　然而櫥門開處，從裡面走出一位金髮妙齡女郎，拉德克嚇得目瞪口呆，往後緊退三步。少女從她藏身的密室跨步而出，表現得有些不自然，但一點也沒有吃驚的樣子。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她交替地看著梅格雷和捷克人，似乎在等著他們的解釋。她自己並不顯出有什麼慌亂，只不過像一個扮演了不習慣的角色感到有些侷促的演員而已。

　　梅格雷甚至都沒有跟埃德娜打招呼，轉身向著拉德克。捷克人呢，卻故作鎮靜，但看得出，他是在努力克制著自己。探長對他說：

　　「對此您有何高論？我們等著看的是一具屍體──或者確切地說，您讓我相信將看到一具屍體，可是在我們面前的，卻是一位活得好好的、美麗迷人的少女。」

　　埃德娜這時候也轉身朝著捷克人。

　　「喂，怎麼樣，拉德克？……」梅格雷以歡樂的語調又說起來。

　　一陣沉默。

　　「你還認為我什麼都搞不清楚嗎？你有什麼話說呢？」

　　瑞典少女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捷克人，突然她張大嘴巴想要喊叫，但是竟然嚇得喊不出來了。就在探長轉身瞧著鏡子，用手把頭髮梳平的時候，捷克人一下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瞄準探長，扣動了扳機。這就是瑞典女郎要叫卻又沒喊出聲的那一瞬間。

　　好事、壞事都在這同一瞬間發生了。只聽一聲微弱的金屬撞擊聲，就跟玩具手槍的響聲一樣。槍裡並沒飛出子彈。拉德克又第二次扣動扳機……

　　接下來的事發展得如此之快，連在場的埃德娜都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原先穩穩站著的梅格雷嗖一下跳起來，以全身的重量砸在倒在地上的捷克人身上。

　　「一百公斤！」他大喊一聲。

　　其實，他已把對手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下了，捷克人反抗了兩三下，趴在那兒不動了，雙手銬上了手銬。

　　「請原諒，小姐，」探長一邊站起身，一邊衝著瑞典女郎喃喃說道，「門外有一輛計程車，是給您準備的。拉德克和我還有許多話要說呢……」

　　捷克人站起來，怒不可遏，露出滿臉凶相。探長一隻沉重的手抓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

　　「這不假吧，我的小夥子！」

第十一章　擲骰子

　　從夜裡三點鐘直到天將破曉，奧費弗爾濱河街梅格雷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少數有事沒走的警察都聽到了一陣陣單調的、嘰嘰咕咕的低語聲。

　　早晨八點鐘，探長叫聽差送來兩份早餐，隨後他往科梅利奧預審官的住宅打了個電話。

　　九點鐘，辦公室的門開了。梅格雷讓拉德克走在前面，捷克人的手上已經除去了手銬。兩個人的面容，一個比一個更顯得疲倦，然而，不管是在凶手還是在探長的臉上，人們看不到一點敵意的表示。走到樓道盡頭轉角處，捷克人問道：

　　「是從這兒走嗎？」

　　「是的。我們要穿過法院，這條路近一些。」梅格雷回答說。通過警察局專用的通道，他把拉德克帶到了拘留所，手續辦得非常快，當一個看守人把拉德克帶進監押房的時候，梅格雷凝望著他，欲言又止，隨後聳了聳肩，緩步向科梅利奧先生的辦公室走去。

　　預審官滿心要防衛探長的指責，當他聽到敲門聲以後，又故意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梅格雷並沒有顯出傲慢的神情，既沒有以勝利者自居，也沒有任何譏諷嘲笑的意思。他的面容很坦率、明朗，就像平日完成了一件曠日持久、而又困難重重的任務一樣。

　　「允許吸菸嗎？……謝謝……您這兒可夠冷的了……」說到這兒，梅格雷不以為然地看了暖氣一眼。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他撤掉了暖氣，換上的是一個老式的爐子。

　　「總算辦成了，……像我在電話裡跟您說的那樣，他已經認了罪了。我想您今後處理這個案件，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他像個豪爽的賭徒，既已認輸，就不會……」

　　探長事先在幾張紙頭上準備了提綱，可能是為了寫案情報告用，可是現在他弄亂了，於是嘆一口氣，乾脆把紙頭又塞回口袋裡。

　　「本案的特殊性在於……」梅格雷開始匯報說。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太有點咬文嚼字了。他站起身來，倒背雙手，一邊踱步，一邊說下去：

　　「這是一起錯案，從一開始就錯了！這就是全部癥結所在！這話還不是我說的，而是凶手自己供訴的！但是他說的時候，並沒意識到這話的意義和影響。

　　「逮捕約瑟夫．厄爾丹以後，使我感到驚疑的是，沒法給罪行劃類。他和受害者素不相識，又沒偷走任何東西；他既不是虐待狂，也沒精神失常……

　　「我想重新進行偵查，後來我發現越來越多的罪證資料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我堅信，這是偽造罪證，並且不是偶然搞出來的，而是精心地甚至是科學地策劃出來的！它使警方迷失方向，讓司法部門經歷了一場可怕的風險。

　　「而真正的凶手怎麼樣呢？荒唐的是，凶手本人導演了這一切！

　　「您跟我一樣，咱們對各式各樣的犯罪心理都有了解。唉，但是咱們，不論誰，都猜不透拉德克的犯罪心理。八天來，我跟他朝夕在一起，整日觀察他，試圖鑽到他的內心深處。而八天來，我走進他布下的層層迷陣，宛如墮入五里霧中。他的心理和精神狀態超出了我們對刑事犯罪的一切分類。因而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地自投羅網，他將永遠逍遙法外。

　　「在混亂思想的支配下，他自己給我們提供了偵查所必需的罪證。儘管他感到這樣做要斷送自己，但終於還是這樣做了。

　　「我是否可以說，現在他感到這樣做比用別的辦法，在心理上更輕鬆些呢？」

　　梅格雷並沒提高嗓音，但是激昂慷慨的言詞卻賦予他的語言以奇特的力量。檢察院的走廊裡，迴響著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時而傳來看門人喊人名字的聲音。或者憲兵們皮靴咔咔的踏地聲。

　　梅格雷繼續說下去：

　　「一個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的人！您別以為這是說著玩兒的，確實如此。別急，您會看見他的。我想他不會說很多話，甚至會拒絕回答您的問題，因為他跟我表示，他只有一個願望：讓他安靜……

　　「您將得到有關的案情報告，看了這個就足夠了……

　　「拉德克的母親曾經在捷克斯洛伐克一個小城市裡做女傭。他家在郊區，家裡的房子簡陋得跟兵營所差無幾……拉德克就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他之所以能念書，全賴獎學金和慈善事業的周濟。

　　「我可以斷定，他童年時代的生活是很困苦的。他從那時就開始仇恨這個世界，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只占極低下的地位。也是在孩提時代，他相信自己是有天才的。想憑藉自己的智慧成為顯赫而又富有的人物。這樣的一種幻夢後來驅使他來到巴黎。而他面對的現實是：六十五歲高齡的母親縱然患有脊髓病，但為了寄錢給他，只好忍著疾病的折磨，仍舊給人作女傭。

　　「他的驕傲達到了極端狂妄的程度！這驕傲之中還夾雜著焦躁，因為拉德克是醫科大學生，他知道自己得上了和母親一樣的病，只能生活有限的幾年了。

　　「開始，他如饑似渴地學習，他的才華使教授們吃驚。

　　「拉德克對誰都不理不睬。他很窮，但他安於貧困。他經常穿不上襪子，只好光腳穿鞋去上課。他還不只一次，為掙到區區幾個小錢，到巴黎菜市場給人卸菜。

　　「無奈災難還是接踵而來：他的母親突然去世。從此就連一個生丁也沒人給他寄了。

　　「這一切驟然襲來，沒有一點緩衝的餘地。頃刻間他的一切幻夢都化為泡影。他本來可以像別的大學生一樣，找個工作，可是他並沒那麼去作。他一直都希望能成為一個天才，現在看來這個心願是永遠不會實現了，他懷疑自己了嗎？

　　「從此他不再做任何事情，絕對地，什麼也不幹了！他整天在啤酒店裡混日子，有時給幾個遠親寫信，乞求救濟；也到慈善機構領取施捨；厚著臉皮，給毫不相識的捷克同胞寫信，要求借錢給他。

　　「世界上沒人理解他，他也仇恨這個世界！

　　「他每時每刻都懷著這顆仇恨的心。在蒙帕納斯，緊挨著他座位的，都是些衣著講究，生活幸福，錢財充實的闊佬。鄰桌上觥籌交錯，擺的是雞尾酒宴。而拉德克面前卻只有一杯加奶咖啡。

　　「這時候他是否已經有犯罪的念頭了呢？可能的！要是倒退二十年，他會成為一名積極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可能會在某國的首都扔顆炸彈什麼的，但如今，這已不流行了。他孑然一身，並且也甘願獨來獨往。他很苦惱，只有從孤芳自賞自視超人和嘲弄命運對他不公正的心境中，得到一種反常的快感。

　　「拉德克的智力引人注目，尤其在洞察人們的缺欠和弱點上，更是敏銳異常。一個教過他的教授告訴我，拉德克在醫學院時，就有一種異常的癖好。對一個人只要觀察幾分鐘，就能準確無誤地憑感覺抓住對方的短處。有時候，他突如其來，向某個小夥子宣布：

　　「『過三年後，你就要住療養院了。』話裡充滿幸災樂禍的意味。

　　「或者突然問道：

　　「『你父親是死於癌症的吧？你可要小心啊！』

　　「無論是對人們體質上的，或精神上的缺欠，他診斷得都異乎尋常的準確。

　　「坐在庫波爾咖啡店他常坐的角落裡，就是他唯一的消遣。自己身患重病，卻審視周圍每一個人，不放過他們身上的一點兒病症……

　　「經常出入這個酒吧間的克羅斯比正在他的觀察範圍。拉德克給我描述了這個人，那的確是抓住了本質的：

　　「『我認為，我看到的只能說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紈褲子弟，一個智力平庸的花花公子，他暴露了自己的弱點，讓人有機可乘……』

　　「他給我描寫的克羅斯比，是個講究服飾、尋芳獵豔、及時行樂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個，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不惜去幹任何卑劣行徑的人。

　　「這個克羅斯比，一年來讓妻子和情婦朝夕相處，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又讓他的情婦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心裡有數，一旦時機到來，他就會立刻與夫人離婚，跟她結為正式夫妻。

　　「一天晚上，兩個女人去看戲劇，剛剛離開。克羅斯比在庫波爾靠裡頭的一張桌子前，像往常一樣有兩個情趣相投的朋友陪伴著，他的臉上流露出煩躁的心緒，嘆口氣說道：

　　「『大概是昨天吧，我聽說有個人僅僅為了二十二法郎，殺死了一個賣日用雜品的老板娘……我覺得凶手真是個大傻瓜。要是有人能除掉我的嬸嬸，我賞他十萬法郎！』

　　「究竟是一時衝動，心血來潮，還是吹吹牛皮，或是說說夢話而已？誰也摸不準。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拉德克正好在場，他比別人更憎惡克羅斯比，因為在那一夥人之中，克羅斯比是最出眾的一個。捷克人對克羅斯比其人的了解，要勝過克羅斯比自己，而克羅斯比對拉德克卻一無所知。

　　「捷克人站起身來。在廁所裡，他在一張紙頭上草草寫道：

　　「『一言為定。十萬法郎！請把其住處的鑰匙寄到拉斯帕伊大道郵局，代號Ｍ．Ｖ．收。』

　　「拉德克回到原座位上。過一會兒，一個侍者把那紙頭，交給克羅斯比。他一笑置之，繼續跟別人聊天，但是眼睛卻在審視周圍的顧客。

　　「一刻鐘以後，昂德爾松夫人的這位侄子找侍者要來一付骰子。

　　「一個同伴跟他開玩笑問道：『你自個兒賭嗎？』

　　「『我想決定一下自己的想法……要是至少有兩點的話……』

　　「『那又怎麼樣呢？』同伴又問。

　　「『那我就同意！』

　　「『同意什麼？』

　　「『一個想法，您不用過問。』

　　「他把骰子在盒裡搖了半天，然後擲出來，手都緊張得有些發抖了。

　　「『四點！』……

　　「又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衝動！事畢之後，克羅斯比擦著汗出去了。第二天晚上，拉德克收到了鑰匙。」

　　梅格雷說到這兒，一下坐在一把椅子上，還是照他的習慣那樣，騎在上面，又繼續說下去：

　　「有關擲骰子的這段情節是拉德克向我供出的，我斷定這是真的，我派去調查的讓威埃也會證明這一點。下面我要說的，和前面已說過的一樣，都是把支離破碎的往事重新串起來的情節。我整日跟蹤的捷克人，給我提供了線索，但他並不知道從中能作出新的推論。

　　「可以想見，一旦鑰匙到了拉德克手裡，他所急切要做的是發洩對這個世界的仇恨，而不是要得到那十萬法郎！

　　「大家所忌妒或者讚賞的克羅斯比如今落到他手中，受他的操縱了。他是何等強大啊！

　　「不要忘記，拉德克已經對生活無所期求，他甚至不能肯定，能否堅持到底，得以壽終正寢。也許就在某一個夜晚，僅僅由於付不出幾個蘇的加奶咖啡錢，他即縱身跳進塞納河，了卻殘生。

　　「他一文不值，對這個世界也就毫不留戀！

　　「剛才我說過，要是在二十年前，他一定成為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拉德克和蒙帕納斯一帶的人群，和那些有點精神失常的人息息相通，他覺得最好玩的事情，是犯下一樁驚天動地的罪行。

　　「是啊，幹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他只不過是一個窮光蛋，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而他只要略施手段，就能讓所有的報刊都報導這個行動。在他發出的信號下，整個司法機構都要動起來！將要有一個人喪命！克羅斯比也要為此而膽戰心驚……

　　「他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人。像往常一樣，他坐在那裡，喝他的加奶咖啡，獨自一個人為自己的強大而陶醉！最根本的條件是不要被逮住。因此最有把握的辦法，是拋出一個假罪犯，以迷惑司法當局。

　　「一個晚上，在某咖啡館的露天座裡，他遇見了厄爾丹。拉德克跟他攀談起來，並且像研究一切人一樣，開始研究厄爾丹。拉德克知道了，厄爾丹像他一樣，也是社會的棄兒。本來，他待在父母經營的小客店裡，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但是他卻離開了家，來到巴黎，當了個月薪僅有六百法郎的送貨員。生活是夠困苦的，但他卻能逃避現實，使自己生活在幻想之中，他貪婪地閱讀廉價的舊小說，跑跑電影院，腦子裡整天臆造最美好的歷險故事。

　　「他沒有一點毅力，根本無法抵抗捷克人的威勢。

　　「『你願意不願意不冒任何風險，在一夜之間掙夠錢，今後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厄爾丹動心了，於是就落入拉德克的圈套中。捷克人施展手段，終於誘使厄爾丹同意去幹一次『偷竊』的勾當！

　　「『沒什麼不得了的，不過是到一個沒人居住的別墅去偷點東西！』

　　「他制定了一個計劃，把這次陰謀行動的一切細微末節都考慮好了。他建議厄爾丹買一雙膠底鞋，詭稱是為了不使出聲，其實是為了讓厄爾丹在所經之處，都留下清晰的腳印。在拉德克的一生中，這段時間可能是最令他陶醉的了。一個窮得連杯開胃酒錢都付不起的人，此刻覺得自己何等強大啊！

　　「他每天碰到克羅斯比，而美國人卻不認識他。克羅斯比等待著事情的結局，至此他可真開始害怕了。

　　「法醫的報告書，您看了吧？當然，大家從來對專家們的報告都不怎麼認真細看的。可是四天以前。我翻閱這資料，有一個細節打動了我，法醫的一句話揭露出聖克盧別墅凶殺案的真相：

　　「『受害者昂德爾松夫人遇難身死幾分鐘以後，屍體從原所在的床邊滾落到地上。』

　　「應該承認，凶手沒有任何理由在作案幾分鐘以後，還去動屍體。老夫人除了身穿一件夜服以外，既沒帶首飾，也沒有帶著其他什麼值錢的東西。

　　「以後的案情我都掌握了，拉德克昨夜也證實了我所掌握的情況。他讓厄爾丹於當夜兩點三十分準時潛入別墅，登上二樓，鑽進指定的房間，而幹這一切，都不能點燈。他向厄爾丹保證。房間裡空無一人。騙他說，擺床的地方藏有貴重物品。

　　「兩點二十分，拉德克隻身前往，親手殺死兩個女人，把刀藏在壁櫥裡，就躲出去了。他窺見約瑟夫．厄爾丹按照事先的佈置真的來了。

　　「厄爾丹在黑暗中摸索，猛然間一個人的軀體被他撞翻，嚇了他一跳，趕緊開電燈，發現了兩具屍體。當他想到兩個女人的死因要歸罪於他時，慌了手腳，抓得滿處都是血手印。他嚇壞了，立刻逃跑，在外面碰到了拉德克。到了此時，拉德克變了臉，他冷笑著，露出一副猙獰面目。

　　「在他們二人之間的這場風波，想來也是空前的了。但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厄爾丹怎麼能對付得了拉德克呢？他連捷克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又不曉得他住在哪兒。

　　「捷克人拿出橡膠手套和布套鞋給他看，靠著這些，在作案的時候，拉德克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他對厄爾丹說：

　　「『你要被判刑的！誰能相信你的辯解呢？沒有人！最後，要把你判處死刑！』

　　「一輛計程車在塞納河對岸的布洛涅樹林邊等著他們。拉德克繼續說道：

　　「『如果你能守口如瓶，我可以救你。相信嗎？我能把你從監獄裡救出來；時間嘛，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但是你肯定能出獄。』

　　「兩天以後，厄爾丹被捕。他嘴裡只重複著一句話：他沒有殺人。他已經變得呆鈍了。

　　「厄爾丹跟他媽媽──只跟她一個人說過拉德克的事。然而連他的生身母親也不相信這樣離奇怪誕的事情。這也就最有力地證明了拉德克的預言──最好閉口不言，等待許諾的援救，否則說了也沒人相信。

　　「幾個月過去了，厄爾丹還蹲在監獄裡，眼前經常浮現出那兩具屍體，甚至感到他的雙手又沾上了黏乎乎的鮮血。直到一天夜裡，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傳來，他隔壁牢房的人被帶去處死了，這時他才感到絕望，連最後一點反抗的意念也放棄了。他寫的信，他父親一封也不回，而且禁止他母親和妹妹前來探監。他真是孤零零孑然一身，白天，形影相弔，夜間，只有惡夢相隨。

　　「忽然，他接到一張便條，告知他越獄計劃。雖然他不相信，但還是機械地聽命於別人的安排。當他逃出監獄來到巴黎，他就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蕩，最後總算找到一個棲身的床位，倒頭昏睡過去……

　　「第三天，便衣警察迪富爾出現在他面前，厄爾丹一下就嗅出味道不對，預感危險將臨，於是立刻亂打一氣，趁機逃走，繼續到處流浪。重獲自由沒給他帶來一點快慰，他不知今後如何是好，身上一文不名，又不見容於人。落到這步田地，都是拉德克造成的！他跑遍了過去碰過頭的咖啡館尋找拉德克。找他幹什麼呢？要殺他嗎？厄爾丹沒有武器。不過就激憤的程度而言，他可能把捷克人活活掐死！也許可能向他要求經濟救助，或者更簡單些，僅僅由於在人世間，捷克人是厄爾丹唯一能夠交談的人了。

　　「在庫波爾咖啡店窗外，他發現了裡面的拉德克。可是侍者不放他進去，他也只好像鄉村的瘋漢一樣，在地上繞著圈，等著捷克人，時而把蒼白的臉龐貼在窗玻璃上向裡窺探……

　　「拉德克是在兩個警察押送下走出來的，厄爾丹見此情景，不由得又給嚇跑了，跑到他原先賴以存身，而現在實際上已無權涉足的楠迪小店……他來到車庫，一頭倒在了草堆上……

　　「然而他父親卻命他天黑後滾出家門，他覺得無路可走，於是企圖上吊自盡……」

　　梅格雷聳了聳肩，喃喃說道：

　　「厄爾丹的逆境一直沒有轉機。他雖然將繼續活下去，但卻永遠保留著那塊傷痕……在拉德克的受害者中，他的遭遇最值得同情了。當然還有別人，而且將來仍然會有更多，如果……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說到案發以後，厄爾丹入獄，而捷克人卻依然過著串咖啡店的生活。他並沒向克羅斯比討取那十萬法郎，首先是因為這樣做有失謹慎；再者貧困已成為他必不可少的東西，因為它能激起他對人類的仇恨。

　　「一貫樂天派的克羅斯比雖然還在庫波爾露面，但是再也聽不到他洪亮的嗓音了。克羅斯比在等待著……他從沒見過寄來便條的那個人。他確信厄爾丹是凶手，生怕自己被揭露出來。但是並沒發生這樣的事。被告已經聽任判刑，人們都在傳說著凶手即將正法。直到這時，昂德爾松夫人的繼承人才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拉德克心靈深處是怎樣想的呢？所謂的驚天動地的案子終於由他幹出來了！連最小的細微末節，他都處理得無懈可擊，任何人都不會猜疑到他。他已經如願以償，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此案真情的人！每當看到克羅斯比夫婦坐在酒吧間的桌前，他想到的是，只要說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渾身發抖。

　　「然而拉德克並不以此為滿足，他感到生活還是單調乏味。除了那可憐的傢伙將上斷頭臺，兩個女人喪生以外，一切都仍然如故。

　　「我雖不敢擔保，但我還是相信，他最大的心病是沒有人讚賞他！當他從人們身旁走過時，沒有人竊竊私語議論他，比如說：『別看他貌不出眾，他可幹了一件最漂亮的案子，戰勝了警方，迷惑了司法機關，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換成其他凶犯，大都會想跟別人傾心地談一談，哪怕是一個妓女也好。但是拉德克卻比那樣的角色要高明得多，再說，他對女人從來也不感興趣。

　　「有一天早晨，新聞界報導了厄爾丹越獄的消息。這是不是他再顯身手的機會呢？他想把全副紙牌都和亂，在賭局中重新起主要作用。他給《哨音報》寫了那封信。

　　「而在庫波爾，看到同謀犯厄爾丹窺視他的時候，他有點兒害怕了。於是他故意落到警察手中，藉以避開厄爾丹。然而他還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讚賞，作一名手段高超的賭徒！

　　「於是他公開宣布：

　　「『你們什麼也弄不清楚，永遠搞不清楚！』

　　「從那時起，他的頭腦就昏亂了。他預感到自己終歸是要被捕的。好吧！他自作自受，自己加速了這個時刻的到來。好像有一股內在力量推動他希望得到懲罰似的，他有意無意地幹了一些粗心的事。

　　「他知道我要盯他的梢，而且最終一定要達到目的，於是他像患了精神病一樣，想以拙劣的表演迷惑我，從中取樂。

　　「他不是已經制服了厄爾丹和克羅斯比嗎？他能制服我嗎？為了擾亂我的思路，他捏造了一些故事……他讓我注意，一切和本案有關的事件都發生在離塞納河不遠的地方。我會不會把自己搞糊塗？會不會沿著錯誤的線索追查下去呢？

　　「他設置層層假線索，生活在冒險的狂熱之中……已經失敗了，但他還要繼續鬥，繼續拿生命作賭注。

　　「為什麼他起先不把克羅斯比一下子就打倒呢？他要給人留下一個全能的、強大的形象……他打電話給美國人，向他催討那十萬法郎了。他向我炫耀這筆錢。這真像把他的自由當玩具，在我面前耍弄，以此來使他病態的心靈得到一種快慰。

　　「是他強令克羅斯比在指定的時刻，去聖克盧別墅。這一手，從心理學的角度看，真是高明得很。拉德克先看見了我，知道我已決定重新開始偵查……這就是我後來到聖克盧遇到克羅斯比的唯一解釋：

　　「拉德克是不是預見到了這個自認為已經敗露的人會自殺呢？這是可能的，或者說基本肯定的！

　　「拉德克至此還沒滿足，他對自己的強大越來越陶醉了。從這時候開始，我一聲不響、思慮重重地盯上了他，我感覺到他因此而怒氣沖天。可是我卻不管他，從早到晚，夜以繼日地跟著他。

　　「他的神經忍耐得住嗎？從一些細節上，我看得出來他已經踏上危險的下坡路。他需要不停地滿足對人類的仇恨……他凌辱弱者，嘲弄一個討飯婦人，引逗妓女們互相爭鬥……

　　「他想從我臉上察言觀色，看出我對這些事情的反應。表演得真是拙劣透頂！

　　「這個人已瀕臨墜毀的邊緣！既然是這樣，他就不能保持冷靜的頭腦了……他將犯一個致命的錯誤……後來他的確犯了這個錯誤！所有嚴重案犯遲早都會這樣的……　

　　「他殺死兩個女人，又殺了克羅斯比，把厄爾丹逼到窮途末路。末日來臨之日，他還想進行更殘暴的凶殺……

　　「但是我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讓威埃被派往喬治五世大旅店，任務是檢查一切寄給克羅斯比夫人和埃德娜的信件，截聽她們的電話。

　　「我始終監視著的拉德克，曾有兩次甩開了我幾分鐘的時間，我猜想他是寄信去了。幾小時以後，讓威埃把信給了我。喏，就是這些！他在一封信裡向克羅斯比夫人告發道：是她丈夫派刺客殺昂德爾松夫人的。作為證據，隨信寄去裝別墅鑰匙的小盒，盒上還有美國人親筆寫的地址。

　　「拉德克熟知法律。信中他詳述道，一個凶手是不能作他受害者的繼承人的，到頭來，克羅斯比太太的命運也將同他聯繫在一起。他讓克羅斯比夫人半夜去西唐蓋特一趟，在一個房間的厚褥墊裡好好搜一搜，找到那把殺人的匕首，並把凶器藏到可靠的地方。如果凶器不在那裡，她就得去聖克盧別墅，到一個壁櫥裡去找。

　　「請注意，讓她這樣作，既捉弄了她，同時又可以把問題搞得更複雜化。拉德克把一個美國闊太太指使到低級的流浪漢才進進出出的小酒館，這對他來說，是很可取笑一番的。還不僅於此！內心的一股狂熱，促使他要把事情弄得更亂，走得更遠。信中他還向這位少婦揭發道，埃德娜．賴克白爾格是她丈夫生前的情婦，他們本來是要結為正式夫妻的。如今埃德娜已了解事實真相，『她非常恨您，如果一旦得手，就會把您搞得傾家蕩產』──拉德克這樣寫道。」

　　梅格雷揩揩汗，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簡直是愚蠢，對吧？您是想這樣說吧？這真像一場惡夢！但是您想想看，拉德克這些年來就是在幻夢中生活的，報復的想法一直深深紮根於心中，他能不這樣嗎？再說，他幹得也確實差不多了啊！

　　「拉德克把另一封信寄給埃德娜．賴克白爾格，揭發克羅斯比是殺人凶手，而罪證就藏在那個壁櫥裡。如果在指定時刻，她前去尋找凶器，就可以避免這件醜聞，他添枝加葉地說，克羅斯比夫人對她丈夫的罪行是一清二楚的。

　　「我再重複一遍，他是要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造物主！

　　「兩封信都沒送到收信人手中，讓威埃有充分的理由把信交給我。然而又怎麼能證明這是拉德克的手筆呢？經鑑定分析，這和寄到《哨音報》的那封信一樣，都是用左手寫的！……

　　「我徵得兩個女人的同意，共同設下計謀，並且給她們解釋，這事與緝拿昂德爾松夫人案的真凶有關。

　　「我讓她們準確地照來信的要求去辦。

　　「拉德克親自把我帶到西唐蓋特，隨後到了聖克盧。他沒有感到末日將臨嗎？不過，要是沒有截獲這兩封信的話，事情的結尾，可就使他如願以償了。

　　「真凶即將提出來，這事把克羅斯比太太弄得心神不寧。而令人討厭的小酒店之行，又搞得她精疲力盡，就這樣，她來到了聖克盧別墅，鑽進發生過兩起命案的房間……

　　「請您想像一下，她的神經會是何等緊張啊！她要真跟手握匕首的埃德娜．賴克白爾格面面相對，我不能完全肯定最後準是一場凶殺，但是我相信，拉德克心理學分析是相當準確的……

　　「然而經我導演的戲，卻從這裡改變了方向。克羅斯比太太隻身一人從別墅走出去……這時拉德克急切地想知道埃德娜怎麼樣了。

　　「他跟我上了樓。壁櫥是他打開的，在他面前出現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活得好好的瑞典女郎！

　　「他瞧著我，至此才恍然大悟。最後，他終於幹出了我所期待他幹的事──向我開槍！」

　　聽到這兒，預審官睜圓了眼睛。

　　「您別怕！就在那天下午，利用我們擠在一起的一次機會，我把他的手槍換成了空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他非要賭，結果輸個精光！」

　　梅格雷把熄滅的菸斗又點燃，站起身來，接著又說道：

　　「我得補充一句，他知道自己失敗了，我們在奧費弗爾濱河街一起度過了後半夜。我坦率地告訴他我所知道的一切，在這段時間裡，他也沒耍什麼花招。隨後，他慨然把遺漏的情節作了補充，當然，其中會有一些誇口的。

　　「到了這時候，他表現得倒是驚人的平靜，他問我，會不會判他死刑。我回答的時候遲疑了一下，於是他譏笑著補充道：

　　「『阻止這個判決吧，探長！請您對我法外施恩！嗨，這不過是我的想法而已……在德國，我看過一次處死刑的場面。一直滿不在乎的死囚到了最後一刻，哭著叫：媽媽！

　　「『如果我到時候也叫起媽媽來，那倒是怪有趣的。對這點，您怎麼看呢？』」

　　說到這兒，梅格雷和預審官兩個人都住了嘴沉默起來。法院裡嘈雜的聲音又清晰地傳來，好像走廊深處就是巴黎嘈雜喧嘩的鬧市。

　　最後，科梅利奧預審官翻弄著面前那疊開始談話時就打開的卷宗，藉以掩飾他的窘態。

　　「很好，探長！我……」他開始講話了，眼睛看著外面，兩頰泛起一陣紅暈，「我希望您忘記這個……這個……」

　　然而探長把外套披在肩上，非常自然地把手伸給預審官，說道：

　　「明天您能收到我的報告。現在，我得去看看莫爾。我答應把那兩封信給他帶去，他要作一個全面的字相學研究……」

　　他遲疑了片刻，走到門口，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預審官帶有愧意的臉，然後出去了。探長臉上掛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微笑，這就是他唯一的一點報復。

第十二章　如此下場

　　一月份的一天，天氣很冷，已經上了凍。有十個人，穿著大衣，領子都翻立起來，兩手插進口袋裡，在等待著。

　　大多數人一邊踏腳取暖，又不時交談幾句，他們的眼睛不約而同地向一個方向瞟著。

　　只有梅格雷一個人躲在一邊，脖子縮進肩胛裡面，滿臉怒容，誰也不敢跟他說話。

　　附近樓房的幾扇窗戶上，在晨光熹微中反射出一片光輝。某處的電車，一路響著鈴穿過街市。

　　最後傳來一陣汽車聲，車門打開的聲音，在一片沉重的皮鞋跺地聲中，夾雜著幾句口令。

　　前來採訪的記者侷促地往本子上記了些什麼。

　　拉德克動作機敏地從囚車裡跳下來，環顧周圍，明亮的眼睛像大西洋海水一樣湛藍。兩旁有人架著他，但是拉德克並不顯得驚慌，邁開大步向刑場走去。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腳下一滑，栽倒在地。那些行刑的警衛以為他要反抗，衝上去要抓住他。

　　這一幕雖然只有幾秒鐘，但是栽這個筋斗，可能比什麼都讓他難受。囚徒站起來的時候，滿面羞愧。因為這樣一來，丟盡了他故作的矜持和鎮定。

　　他的目光落在梅格雷身上，是他請求探長來參加執行死刑的。探長剛要避開他的眼睛，只聽他說：

　　「您來了……」

　　大家的神經都很緊張，都不耐煩了，希望把這痛苦的一幕盡量縮短。

　　這時拉德克轉向那一片冰窪，臉上浮起了譏諷的微笑，然後向刑場走去，像是在嘲弄人似的說道：

　　「完蛋了！」

　　在結束這個人生命的執刑隊裡面，出現了一陣短暫的遲疑。

　　有人在說話。附近的街上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拉德克第一個邁步向前，誰也不看。

　　再過一分鐘，一切都可能結束了。這時候拉德克怪聲怪氣地喊道：

　　「探長啊！您又會見到夫人了，是吧？……她給您燒好了咖啡……」

　　梅格雷往下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到！確實，他夫人把早餐已經擺好了，在暖烘烘的餐廳裡等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沒回家，直接來到奧費弗爾濱河街，把辦公室的爐子滿滿地填上了煤，捅火的時候，甚至把爐條都弄斷了。

　　（全書完）